“别运功!会被抽干的!”百里轻舟的声音在剧烈的失重感中被扯得变了调。
脚下的暗红色地面像活物的胃壁一样骤然收缩、塌陷。那股毫无道理的吸力咬住我的脚踝,把我们连同周围的青石板一起往下拽。耳边的风声夹杂着无数细密的吸吮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水蛭在空气里蠕动。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阵法地窖。我们在下坠中穿透了层层障眼法,掉进了一个更加粘稠的空间。空气里的霉味和劣质香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血腥气。
百里轻舟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她脸上的木质面具发出让人牙酸的开裂声,原本灰扑扑的表面甚至渗出了黑色的粘液。为了在这个见鬼的地方维持我们身上的伪装,她体内金丹期的灵力正顺着经脉,被周围那股贪婪的吸力一丝丝、一缕缕地强行抽走。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深陷进我的袖子里。
砰。
我们摔在一片柔软的暗红苔藓上。
这里是真正的核心——极乐沉沦区。
四周没有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阵纹,像粗壮的血管一样爬满了整个空间。我撑着地面站稳,借着阵纹微弱的红光,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那些阵纹的节点上,倒吊着一个个形如枯木的女修。她们像干瘪的标本,连微弱的呢喃都发不出来了。皮肤紧贴着骨头,唯独一双双眼睛还在阵法的刺激下,绝望又贪婪地瞪着虚空,等待着下一口虚假的纯阳温热。
百里轻舟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她看着自己迅速失去血色的手背,咬着牙掏出那把短刀。
“这下真栽了。”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平时那种市侩和狡黠全都不见了。她反手把短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飞快结印,指尖亮起一抹刺目的血光。“这是个只进不出的死局,我把金丹炸了,用死气糊住你的气息。这口井很深,死气能争取半炷香。你趁乱往上爬,别回头。”
我看着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伸手按住了她拿刀的手腕。
“你疯了!这是沉沦阵的中枢!”她急了,刀刃在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声音里透着真切的慌乱,“它没有脑子的!它不把这片空间里的活物吸干绝对不会停!”
“别动。”我推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懂个屁的阵法!”百里轻舟想甩开我。
我没有退让,只是反手把她拉到了身后。短刀当啷一声掉在苔藓上。
“不需要用命填。”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转过身,视线扫过那些被倒吊在阵纹上、甚至连哭都不会的女修。她们以为自己在买梦,其实是在用自己的命骨,填这口深不见底的窟窿。
这就是忘川蜃楼的底座。
我抬起手,摸向扣在脸上的那面木质面具。
千面法器在我指尖化作一堆木屑。那股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酸腐味瞬间散去。
没有了阻挡。我彻底散去了那层为了融入这个世界而裹上的伪装。
我体内的气息不再收束,而是顺着本能,彻底铺开。
粘稠如墨的黑暗被一层层撕开。我低头,看见我的血液在皮肤下透出真实的金色光晕。那是一种没有经过任何阵法稀释、没有被任何谎言包裹的、实打实的万年温度。
宛如在冰封的深海里直接点燃了一座熔炉。
百里轻舟刚骂出半句脏话,整个人就僵住了。她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我,原本因为阴毒被抽干而显得青灰的脸颊,在这股光芒的照耀下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她微张着嘴,呼吸变得急促,连手指都忘了怎么弯曲,彻底沦陷在这股不受控制的温热里。
地底深处的阵法中枢停顿了一瞬。
它确实没有灵智,只有遵循天道诅咒榨取纯阳的本能。它尝到了真正的、毫无掺假的温度。
下一秒,所有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从那些枯槁女修的身上尽数撤走,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犬,全部集中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耳边响起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粗大的暗红阵纹像闻到腥味的蟒蛇,疯狂地朝我脚下涌来,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死死锁住我的脚踝,试图把这股浩瀚的温度据为己有。
周围的温度开始疯狂飙升。空气里的水分被瞬间蒸干,苔藓在脚下卷曲、变黑。
“来。”我站在原地,没有抵抗,只是放任那股吸力拉扯。
阵纹吸得越快,亮得越刺眼。暗红色的脉络在短短几口呼吸的时间里,被撑成了滚烫的金红。
但它吞不下去。这只是一个用下脚料和谎言拼凑起来的漏勺。
“靠吸食苦难维持的假象,就该在阳光下烧成灰。”我看着脚下开始冒起白烟的阵纹。
“咔。”
第一声碎裂声响起。承受不住万年真实纯阳本源的阵脚,裂开了一条发亮的缝隙。紧接着是密集的、像冰层崩塌一样的脆响。那些金红色的脉络开始一寸寸断裂,滚烫的气浪夹杂着刺眼的金芒,顺着断裂的口子喷涌而出。
整个沉沦区被撑到了极限。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裂,脚底的软肉、四周的石壁、那些恶心的异香,全在这股过载的温度中炸成粉末。
失重感再次传来,但这次是向上的。
阵法崩塌了。无数挂在半空的女修跟着碎裂的石块一起跌落。她们像破布麻袋一样摔在铺满粉尘的废墟里。
但没有哀嚎,也没有血液流出。
金色的光尘像一场雨,落在她们干瘪的身体上。那些因为长期吸食假梦而淤堵在经脉深处的阴毒,在接触到光尘的瞬间,像积雪遇到滚水一样化开。
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女修撑着身子坐起来,呆呆地看着自己重新有了血色的手掌。她空洞的眼神逐渐有了焦距。然后,她茫然地转过头,像向日葵找太阳一样,死死盯住了站在废墟中央的我。
一个接一个,她们拖着虚弱的身体,在碎石堆里本能地向我爬来。她们在废墟中跪伏下来,没有欢呼,没有道谢,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她们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飘散的余温,就像快要冻死的人终于挤进了火堆旁。枯骨般的手指紧紧抓着地上的碎石,哪怕是指甲断裂也没有松开,生怕这温度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暗网的核心已经彻底瓦解。我抬起头,看到头顶那层厚重的地层障眼法已经被光柱整个捅穿,露出了外界昏暗的天空。
这是我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本源。在这片暗无天日的界域里,我就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座耀眼的灯塔。
因为不忍生机继续被夺,我全开了纯阳。代价是,我的时空坐标,在这一刻彻底暴露给了天穹。
还没等百里轻舟从地上爬起来,废墟上空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围刚刚升起的温度被强行压灭。
九天之上,厚重的云层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生生撕开。那道光里没有半分慈悲,只有如同冬日寒冰般的死寂。
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惨白佛光,穿透了无尽的空间,笔直地落了下来,毫无悬念地锁定了我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