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在被幽蓝光幕笼罩的洞府内回荡。这声音不大,但在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里,不亚于一道贴着耳膜炸开的雷音。

我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盯着结界底座那条原本只有头发丝粗细的冰霜微隙。伴随着外围大乘期魔威的不断施压,那道微隙周围的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边龟裂,像是承载了万吨重压的冰面,随时会彻底崩塌。

透过那道裂缝,一股蕴含着纯粹死气的极阴杀机正悄然渗透进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无形毒蛇,死死锁定了我的咽喉。

外面那层浓稠得仿佛要滴下墨汁的魔云,正将护宗大阵压迫到一个濒临破碎的临界点。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们为了把我关在这个所谓的安全笼子里,去拿命填这个根本填不满的无底洞。

“别抗了!放我出去!”我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握拳,狠狠砸在面前半透明的光幕上。干涩的喉咙让我的声音嘶哑破音,“他们的目标是我!把阵法解开!”

结界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嘶吼声只能在这个狭小的阵眼内回荡。师姐们要么背对着我,要么因为重伤透支陷入了半昏迷的狂热状态,根本没有人理会。

“我让你们停下!”

我咬紧牙关,后退两步,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蹬地,用肩膀和后背合身朝着结界壁垒狠狠撞了过去。既然语言没用,我就用物理方式打破这个平衡。

“砰!”

一股沉闷的反震力瞬间从光幕表面弹回。这股力量不仅是阵法本身的防御,还带着她们灌注在其中的灵力惯性。我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把重锤正面轰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石壁上。

“哇——”一口温热的鲜血从我嘴里喷出,溅在幽蓝色的光幕上,顺着弧面缓缓滑落。

但我这自残般的撞击,不但没有换来她们的妥协,反而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她们内心深处最病态的护短本能。

结界正前方,原本负责调度灵力流向的柳若曦身子猛地一颤。她本就温婉的脸庞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透过光幕,她看到了我吐血倒地的惨状。

她完全没有理会经脉中因为灵力逆流发出的闷响,也没有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双手猛地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尊散发着浓郁药香与青色灵光的巨大鼎炉,被她硬生生从丹田中祭出。那是她的【本命丹炉】,是一个高阶医修性命交修的根基。

“若曦!你疯了!”我在结界内大喊,但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她竟然将这尊比她命还重要的本命法宝,当成一块填补阵法缺口的砖石,毫无保留地狠狠砸入了大阵核心的阵眼之中,企图用本命灵力去死扛外围正疯狂倾泻的大乘魔威。

漫天漆黑的魔气像无情的磨盘一样碾压下来。

“咔咔咔……”

本命丹炉在境界的鸿沟面前,仅仅僵持了半息时间,鼎身便迅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炉壁当场炸成了漫天碎片。

伴随着刺鼻的药渣焦糊味,无数晶莹剔透的小圆球从碎裂的炉膛里洒落出来,在地板上叮当乱滚。

那些根本不是什么高阶疗伤丹药,而是一粒粒普普通通的糖丸。那是以前我嫌药苦时,她趁着夜深人静,瞒着所有人,用最温和的灵草一点点给我熬制的甜味糖丸。她一直把这些当成宝贝藏在本命丹炉的最深处用灵力温养。

此刻,柳若曦跌坐在满地的碎渣与糖丸中间,脸色灰败如土。丹炉被毁的反噬让她身受重创,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糖丸,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滑落。她就那么隔着光幕看着我,仿佛在用身体力行地告诉我:只要我还在,她就算把心肝脾肺碾碎了也毫不在乎。

另一侧的阵法节点上,凤舞瑶的情况更糟。

她之前为了掩盖我被阴毒侵袭的真相,强行动用同心蛊替我代伤,本源已经虚弱不堪。此刻大阵剧烈震荡,受到丹炉破碎的反噬,她的七窍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渗出浓稠的黑血。

但这个平时总是对我极尽魅惑的妖女,此刻却连后退半步的念头都没有。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气的鲜血喷在面前的阵纹上。

“万蛊封天!”

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部分阵法的隔绝传了进来。随着她不计代价的透支,无数细小狰狞的蛊虫从她的袖口、领口涌出,密密麻麻地贴在摇摇欲坠的大阵光幕上,试图用蛊虫的血肉之躯去填补外界魔气的腐蚀。

但她的身体终究到了极限。就在她摇摇欲坠、即将力竭倒下的瞬间,她涣散的视线看向了我。

她用颤抖的、满是鲜血的手指,极为艰难地捏出了一个法诀。

一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幻蝶】,从她血污的指尖翩翩飞起。这只幻蝶没有任何毒性,也没有攻击力,它跌跌撞撞地穿过阵法外围的乱流,飞到了我的光幕前方。

幻蝶缓缓展开翅膀,停在结界上。它的磷光瞬间放大,化作一层厚厚的光影帷幕,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我看向她们的视线前方。

她连自己快要被反噬死了都不顾,却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关头,用最后一点力气,执拗地替我遮挡住这满地血腥的画面。

“别挡!让我看!”我疯了一样扑上去,用沾满自己鲜血的双手疯狂抓挠着那层光幕,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停下!都停下!”

但那只幻蝶只是静静地散发着柔光,将外面的惨烈无声地隔绝开来。

同门们接连透支、重伤倒地,导致原本严丝合缝的防御阵线出现了灵力断层。

就在这惨烈到极点的一瞬间,大阵外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防御死角。对于寻常修士来说,这或许只是一闪而逝的波纹,但对于那些像蛆虫一样蛰伏在暗处等待机会的毒蛇来说,这已经是绝佳的猎杀时刻。

我紧贴着结界,透过幻蝶翅膀边缘微薄的缝隙,猛然捕捉到了一抹透着死气的灰黑色幽光。

那是贴在崖壁阴影下的一名暗影金蝉探子。他干瘪如枯木般的身躯猛地弓起,如同拉满的强弓,对准了结界底座那道已经被黑骨钉信标完全腐蚀透的裂缝。

没有任何喊杀声,也没有任何灵力光影。

下一秒,一枚散发着浓烈死气、通体呈现死灰色的尖锐暗器——【陨星煞】,悄然撕裂了空气。

探子完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射出这一击,他的身体在出手的瞬间,便被暗器可怕的反震力直接震成了一团血雾。

而那枚汇聚了极阴死气的陨星煞,则如同一道穿梭在生死缝隙中的幽灵,精准无比地顺着同门重伤露出的防线死角,直逼阵眼内部而来。

这东西根本不是修仙界常规的法术暗器,它上面萦绕的气息,那种想要将纯阳法则彻底物理抹除的阴冷感,与万年前降下的天道诅咒如出一辙。

“吼——”

突然,一声根本不似人类、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嘶吼声,从洞府门外的碎石堆里爆发。

是慕容挽风。

这位曾经让天下修士闻风丧胆的第一刺客,因为之前强行吸纳纯阳导致功法崩盘,此刻早已战力全失。但她却像是一条死死守在结界外围的受伤孤狼。

察觉到致命杀机的瞬间,她硬生生从地上的血泊中扑了出来。

她经脉尽碎,体内没有一丝灵力,完全凭借着肌肉的本能。她用牙齿死死咬住那半截一直不离身的残破断剑,像一块人体盾牌,悍然撞向那道灰黑色的幽光,试图用自己毫无防御的血肉之躯,强行堵住裂缝。

“砰!”

陨星煞上附带的天道死气,仿佛拥有绝对的法则排斥性,完全无视了任何非纯阳属性的物理阻挡。接触的瞬间,那股死气甚至没有刺入她的身体,而是像一柄无形的巨锤,轻易地将慕容挽风连人带断剑狠狠弹开。

她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远远地砸在了一根断裂的石柱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哪怕隔着阵法都清晰可闻。而那枚致命的暗器,连飞行的速度和角度都没有偏离半分。

在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原本背对着结界、为了防止心软而刺聋了双耳的苏清颜,像是被某根扯断的羁绊惊醒。她猛地回过头。

月白色的袍服上早已沾满血污,当她看到那道穿透防线的灰光时,那双一直如死水般寂静的眼眸中,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

没有任何犹豫,她彻底放弃了对外围魔军威压的阵线防守,身形化作一道凄厉到极致的残影,疯狂地向内回防。

“铮!”

她手中的【断情绝爱剑】爆发出刺目的寒芒,带着宁可玉碎的决绝,狠狠斩向那道已经逼近结界底座的灰光。

然而,太快了。

同门重伤导致的防线空虚,让那枚专破纯阳的极阴暗器,轻易地抓住了那千分之一秒的突破口。

苏清颜绝望的剑气斩下,却堪堪擦过了陨星煞的尾部,在虚空中留下一声刺耳的剑鸣。

差之毫厘。

那枚灰黑色的暗器,顺着微隙,如同真正的陨星一般,彻底穿透了残破不堪的幽蓝结界,射入了洞府阵眼内部。

死亡的阴影以不讲理的姿态将我笼罩。我孤零零地站在阵眼中心,手无寸铁,体内的纯阳本源死寂一片,完全调动不出一丝抵抗的力量。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蕴含着天道死气的尖锐利刃,在我的视野中极速放大。

下一瞬,那股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极寒,已然刺破了我眉心处温热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