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地上,手指虚虚悬停在那道覆着暗红血丝的冰霜微隙上方。彻骨的寒意针扎般刺着指尖,顺着手背的经络一路往上爬。但比起外面连绵不绝的沉闷雷音,这丝裂缝简直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光幕外的天空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算不清这是被禁足在阵眼里的第几天,十天,或者是半个月。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感在不断累积,胃里空得发痛。我的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大把生锈的铁砂,每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我不敢合眼。外围的同门师姐们依然死死扛在结界上。透过扭曲的光幕,我清楚地看到凤舞瑶刚才身子一颤,又呕出了一大滩泛着死气的黑血。苏清颜握剑的手一直在抖,月白色的袍子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这种被强行关在安全的笼子里,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了自己玩命的感觉,比直接杀了我还要难受。

必须让外面知道我还活着。不能让师姐们这么毫无意义地消耗下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闭上眼,在丹田深处那片近乎枯竭的废墟里,拼命搜刮着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的一丁点热流。一丝带着淡金色的纯阳波动,被我强行逼出指尖,揉成一团米粒大小的金光,顺着那道冰霜微隙,一点点向外渗透。

只要这点温和的波动能顺着地脉散出去,外面的魔军,或者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疯子,就会感知到这属于纯阳的安抚信号。只要他们知道我平安无事,这场纯粹为了抢夺而发起的围城或许就能停下。

然而,那丝金光刚探出微隙的边缘。

“嗡——”

就像是一滴温水掉进了烧红的铁砧上。那丝连雏形都没完全展开的纯阳金光,在接触到外面那层属于大乘期魔帝威压的瞬间,甚至连闪烁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那股绝对的力量碾成了虚无。

狂暴的反震力顺着地脉狠狠抽了回来。我只觉胸口像是挨了一记闷锤,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石板上。两缕温热的鼻血顺着下巴滴落。

信息彻底断绝了。外面那层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魔威,粗暴地隔绝了任何内外交互的可能。在外界看来,这道绝对封闭的屏障,只会让他们认定云渺仙宗内部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正准备带着纯阳同归于尽。

就在我用手背擦去鼻血的瞬间,透过幽蓝色的光幕,我看到结界外的天空变了。

一艘庞大得足以遮蔽小半个苍穹的巨大云船,硬生生撞开了外围翻滚的漆黑魔云。船侧雕刻着巨大的金元宝图腾,那是万宝商会的旗舰。

船身在半空中剧烈倾斜,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数以亿计的极品灵石,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云船的甲板上倾倒而下。那些平时在外界能引发血雨腥风、连高阶修士都要眼红的财富,此刻完全不被当成钱看,就这么直挺挺地砸向漫天魔军的阵列。

沈听澜站在船头,她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她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穿透了云层的阻碍,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放人!要多少灵石我万宝商会给多少!”

回应她的,是上方那座黑色王座里传出的一声不屑的冷笑。

漆黑的魔气如同巨大的磨盘凭空压下。那些倾倒而下的极品灵石,在触碰到魔气的瞬间,就像是进了粉碎机,直接被碾成了最细微的粉末。

天空中下起了一场奢靡到顶点的金色灵雨。财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一声脆响都发不出来。

沈听澜看着那些化作飞灰的灵石,双眼通红,带着一种绝望的歇斯底里,向着四周的虚空嘶喊出声:“谁能送进一株疗伤药给云海之巅,万宝商会便赠其一座灵脉!”

这句带着血腥味的天价悬赏,在回荡,却没能惊起魔军的半点波澜。

魔舰主阵上。

夜九溟单手撑着下巴,宽大的黑金皇袍顺着王座的边缘垂落。她看着下方云渺仙宗摇摇欲坠的护宗大阵,对外发出的声音狂妄至极,震得周围的空间都在隐隐发抖:“区区灵石也配换纯阳?本尊今日便要破了这龟壳,将那纯阳根骨抽筋剥皮,拿他做绝世炉鼎!”

她的话音刚落,侧翼的一艘魔舰上,一名急于立功的魔将猛地挥动战镰。一团漆黑的魔光越过阵线,重重地轰在云渺仙宗外围的一座石亭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座原本完好的凉亭被炸去了一半的顶盖,碎石混着粉尘滚落。

那是林辰以前每天午后必去乘凉的地方。

夜九溟脸上的狂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那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骨泛出森冷的青白色。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夜九溟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那个还保持着邀功姿态、正准备领赏的魔将,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巨山正面撞击了一般。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在半空中直接炸出一团血雾,拖着长长的血线,一连撞断了三根舰船桅杆,像滩烂泥一样砸进了下方的荒山里,生死不知。

四周的魔军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所有人把头死死磕在甲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九溟冷冷地扫了下方一眼,声音凝音成线,带着不容抗拒的森寒,直接砸在每一个领将的耳蜗里:“本尊说抢人,没说让你们拆他的东西。谁再敢往云渺的地界里多掉一缕魔气,本尊就活剥了他的皮。”

就在群魔战栗的时候,夜九溟的识海里微微一沉。

一面由灵光交织的星空棋盘,在她的神识深处悄然点亮。棋盘的另一端,连接着那层护宗大阵后方的云清月。

在外人眼里,这正是魔帝与云渺仙宗宗主不死不休的神识交锋。虚空中甚至因为这股碰撞,不时爆发出可怕的空间裂缝。

但在那隐秘的星盘通讯里,氛围却截然相反。

“这十几天戏没白演。不过你那大阵到底还能撑多久?”夜九溟在神识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棋子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刚才有一缕很微弱的纯阳波动想透出来,差点让我没压住脾气直接动手清场。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天道耳目,已经聚拢得差不多了。”云清月的声音顺着星盘传来,在识海里平静得让人心悸,“入彀者,皆杀。等我结界濒临极值的瞬间,就是清算的时候。你只管守好外围。”

夜九溟没有再落子,只是看着下方那座孤岛般的宗门,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漫天飞舞的金色灵雨和狂暴的灵气乱流掩护下。

几道干瘪得如同枯木般的身影,像没有实体的壁虎一样,贴着云渺仙宗外围的崖壁,无声无息地滑向了结界的底座。那是暗影金蝉的探子。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纯阳金光溃散的地方——那个被黑骨钉信标腐蚀出的极寒微隙。其中一人的袖口里,正悄然滑落出一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极阴煞气的事物。

洞府阵眼内。

我用袖子随意擦干了下巴上的血迹,视线重新投向外面的天空。金色的灵雨还在下,和那些漆黑的魔气搅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奢靡与毁灭交织的怪异感。

就在这时,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刺耳、却让人浑身寒毛直竖的动静。

“咔嚓。”

那不是天空打雷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声音是从我头顶这层隔绝一切的幽蓝色光幕内部传出来的。

就像是承载了万吨重压的冰面,在某个瞬间终于达到了物理极限。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始在整个洞府的石壁间回荡。

护宗大阵的最深处,传出了不堪重负的雷音。

我立刻低头看向结界底部。那条原本只有头发丝粗细的冰霜微隙,周围的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边龟裂出蛛网般的白痕。而一股刺骨的阴冷、带着实质性死气的杀机,已经透过那道正在扩大的缝隙,死死锁定了阵眼内的这方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