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水里。
五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切断了,听不到声音,也感觉不到冷热。整个世界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与疲惫,像是要把我的灵魂连同骨髓一起抽干。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里漂浮了多久,直到某种冰冷的、带着一丝腥甜的液体,一滴接着一滴,异常执拗地砸在我的嘴唇上。
那液体的温度低得刺骨。我的身体本能地排斥着这种极阴的入侵,那液体刚碰到我干涸的嘴唇,就在某种残存法则的排斥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呲”响,凝结成黑色的冰晶,顺着我的下巴滚落。
我无法睁眼,无法动弹,只有一声声破碎得不成样子的低喃,隔着厚重的虚无,断断续续地刺进我的耳膜。
“没用……为什么没用……”
厚重的石室里,连空气都被冻成了肉眼可见的冰雾。
角落处,那只死死咬着断剑守在门口的慕容挽风,已经被一股沉重的威压震得倒在墙角,彻底昏死过去。
云清月跪在石榻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云渺仙宗宗主,此刻却像个丢了魂的凡人。她平时高高挽起的宗主发冠不知去向,满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
她左手的手腕上,被她自己硬生生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那种连化神期修士都视为致命毒药的极阴本命精血,正不要命地往下滴落。
但看着那些在林辰嘴边结成冰晶的血珠,看着他非但没有苏醒,反而因为寒气入侵而越发衰弱的呼吸,云清月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刺骨的自责像一只有形的利爪,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不仅唤不醒他,甚至还在加速他生命的流失。
她慌乱地伸出那只没有流血的右手,用沾满冰霜的袖口,一点点擦去林辰嘴角的血晶。她的手抖得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完整。
万年前那场大雪中,眼睁睁看着他神魂消散的无力感,再次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将她的理智彻底碾碎。
“万年前我没护住你……”云清月的眼底慢慢失去焦距,声音从破碎的呢喃,变成了一种毫无波澜的死寂。
伴随着这句话,冰层开始从她的眼角疯狂蔓延。她缓缓站起身,原本混乱的气息在一瞬间被彻底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连天道法则都在震颤的冰冷杀意。
她转过身,手掌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伴随着空间撕裂的沉闷声响,一件被暗红色陈血浸透的古老素衣,从万年的封印中掉了出来。那是万年前她在大雪中初见他时穿的衣服,上面的血迹,是当年那些试图伤害他的人留下的。
云清月随手扯下象征宗主身份的华贵外袍,将这件染血的素衣披在身上。
紧接着,她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探入虚空裂缝的最深处。
“铮——”
一声穿透了整个云海之巅的刺耳剑鸣爆裂开来。尘封了整整一万年的绝剑,带着抗击天罚的滔天煞气,被她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解开了体内所有用来压制阴毒的境界封印,化神期巅峰的威压如同狂暴的风暴,将整座石室的石门瞬间震碎。
“今天,天下人都要为你陪葬。”
她低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林辰,提着那把不断滴落黑色煞气的绝剑,转身走出了废墟。她放弃了一切理智沟通的可能,准备用最纯粹的杀戮,去逼问整个天下,寻找救治他的方法。
同一时间,数万里之外的万宝商会总坛。
巨大的地下静室里,沈听澜死死盯着桌案正中央那个被数十道防御阵法严密保护的玉盒。
几个时辰前,这个号称装有“纯阳盲盒”残留气息的玉盒,刚刚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三千万极品灵石的天价。那是她用来收割全天下富婆修士的顶级摇钱树。
但现在,那张绝美的脸上只剩下惨白。
就在半炷香前,玉盒里那根原本散发着微弱温热金芒的废旧衣物纤维,突然毫无预兆地暗淡了下去。那最后一丝能够压制阴气的纯阳残息,就像是被强行掐灭的烛火,“噗”地一声,消散得干干净净。
随着气息的断绝,维持玉盒温度的阵法瞬间崩盘,冰冷的阴气反噬而上,直接将那根纤维冻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没了……全都没了。”沈听澜跌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作为掌握修仙界九成财富的商会首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门外很快传来了第一声凄厉的惨叫。
黑市彻底崩溃了。那些倾家荡产只为来这里吸上一口纯阳余韵的底层女修们,在发现最后的一丝救命稻草消失后,压抑已久的阴毒瞬间爆发。
她们的双眼被猩红的血丝占满,理智被走火入魔的痛苦彻底吞噬。为了争夺空气中虚无缥缈的最后一口热气,数百名女修当街拔剑,像野兽一样互相绞杀。甚至有人徒手撕开同伴的胸膛,只为吸食对方肺里残存的温度。
修仙界维持了数月的畸形纯阳经济,在这一刻,随着那丝气息的断绝,化作了满地尸骸。
北域极寒之地,绝灭魔宗的黑石大殿。
大乘期的威压,正不受控制地在殿内疯狂激荡。高耸的玄武岩石柱在威压下痛苦地呻吟,大殿下方,数百名魔宗长老和各路魔将死死趴在地上,浑身骨骼被压得咔咔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高在上的魔尊王座上,夜九溟猛地站了起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留在万重山外的一丝隐秘感知中,那个男人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彻底消失了。
“咔嚓。”
她右手猛地收紧,那把由极品天外陨铁打造的王座扶手,被她硬生生捏成了齑粉。
她的心脏在这一秒骤然停滞。一种想要将这方天地彻底撕碎的致命慌乱,瞬间冲破了她引以为傲的冷酷伪装。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舌根传来的血腥味强行压下想要立刻瞬移到云海之巅的冲动。作为统治魔道的大乘期女帝,她知道此刻若是自己先乱了阵脚,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天道猎犬立刻就会把云渺仙宗撕成碎片。
她必须给他,也给云清月那个宿敌,打一个最完美的掩护。
夜九溟仰起头,一头血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她强压下内心的恐慌,突然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狂笑:“哈哈哈哈!好一个云渺仙宗!纯阳之气断绝?定是云清月那贱人独吞了这株绝世灵药,遭了反噬!”
这阵裹挟着大乘期修为的贪婪笑声,震得下方群魔七窍流血,却又因为这露骨的野心而燃起了嗜血的战意。
“传本帝法旨!”夜九溟笑声猛收,血色的眸子扫过下方趴伏的群魔,厉声喝道:“三军齐出!随本帝大军压境,踏平云渺仙宗,抢夺纯阳炉鼎!”
群魔在威压下疯狂嘶吼响应,杀声震天。
但在那震天动地的狂呼声中,夜九溟微微偏过头。她的嘴唇只蠕动了不到半寸,一道裹挟着绝对杀意的凝音成线,直接刺入大殿阴影里那名绝对心腹的识海深处:
“传我暗令……大军只围不攻。谁敢真伤云渺结界分毫……”
她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死死刺入掌心,鲜血一滴滴砸在黑色的地砖上:
“本帝亲自将他剥皮抽筋。”
几天后,云海之巅的上空。
原本常年翻滚的白色云海,此刻已经被彻底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漆黑。魔气如同打翻的墨汁,在苍穹之上翻滚倾倒。整整三万名全副武装的魔道精锐,驾驶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战舰,将整个云渺仙宗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这支号称要踏平云渺的大军,却在距离护宗大阵百里之外的地方,诡异地停了下来。
因为在那翻滚的魔云之下,在云海之巅的悬崖最前沿。
一袭染血素衣的云清月,孤身一人站在呼啸的罡风中。
她的手里,那柄尘封万年的绝剑,正缓缓抬起,剑尖直指苍穹,指向了那遮天蔽日的魔道大军。没有绚丽的剑气,只有一抹孤清到极致的绝杀光芒,逆着漫天魔威,死死地钉在天地之间。
面对天下强权的逼宫与试探,战端已经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滑入了深渊。
每一次看似被偏爱的躺赢背后,都凝结着无数人不计代价为其托底的血泪。绝对的守护,远比杀戮更加震撼。而沉睡在洞府深处的我,对外面这一切毫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