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理会石床上这滩刺目的黑血。那只钳住她红袍领口的左手微微用力,将翻卷的布料彻底压死在石床边缘,封死了她后退的空间。
右手食指抬起。我看着指肚上那道刚刚闭合的白印,直接把它递到嘴边,用犬齿对准那个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皮肉破开的钝痛感顺着神经传到脑海,铁锈味在舌尖散开。一滴比平时更加浓郁、带着温热金芒的血液被我硬生生挤了出来。
我弯下腰,没有半句废话,将流血的指腹直接按向她心脏上方那处乌黑的致命创口。
“呲——”
极阳与极阴相撞的瞬间,空气里爆开一声刺耳的水汽蒸发声。
凤舞瑶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离开水的鱼般剧烈弹起。大量的黑色毒瘴从她伤口处喷涌而出,试图腐蚀我的手指。那种感觉就像把手按进了一盆沸腾的炭火里,钻心的刺痛顺着指骨一路往手臂上爬。
“滚……滚开!”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哑声,原本冰冷绵软的双手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力气。她染着淤血的长指甲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拼命想把我的手往外掰。
“你疯了……你会死的!”她眼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娇媚笑意的脸此刻因恐慌而扭曲。她在害怕。那种害怕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痛楚,而是因为察觉到了纯阳血液中蕴含的本源气息正在流失。
我紧绷着下颌,右手像铁铸一般死死压在她的心口上,任由她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抠出几道血痕。更多的金血顺着指尖渗入她翻卷的皮肉,强行在那些坏死的血管中撕开一条路。
“省点力气。”我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凤舞瑶的挣扎突然停住了。她死死盯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让人心惊的决绝。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心口处的皮肤剧烈鼓胀起来。那条隐藏在黑血中的乌黑虫影开始疯狂痉挛,调转方向,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暴戾气机,狠狠朝着她自己的心脉深处钻去。
她在催动母蛊自毁。她想咬碎心脉,彻底切断这条吸食我生命力的通道。
胸腔里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我左手猛地松开她的领口,一把卡住她的下颌,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她的两颊,强行迫使她张开嘴。
右手立刻从她心口撤离,带着淋漓的金血,我直接将那根被阴毒腐蚀得生疼的食指塞进了她的嘴里,一直抵到了她的舌根。
“呜……”她痛苦地皱紧眉头,牙齿本能地咬在我的指节上。
“别怕。”我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呼吸交错间,我看着她眼底涌出的眼泪,一字一顿地开口,“这次换我来把命连给你。”
纯阳血液顺着她的喉咙咽了下去。那股绝对的温度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住了那只正准备咬碎心脉的蛊虫。虫影僵在原处,原本狂躁的气息在金血的浸润下,一点点安静下来。
厚重的石门不仅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光影。
柳若曦站在十几步外的青石阶上,手里还维持着一个端着药盒的姿势。刚才苏清颜那一剑劈出的裂缝还在脚下,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外一样东西吸引了。
一阵极其微弱的、夹杂在云海冷风中的怪异气流,正顺着石门下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缓缓溢出。
门缝边缘长着一丛常年受阵法滋养的百年剑草。当那丝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流拂过剑草的尖端时,原本坚韧如铁的青色叶片上,脉络瞬间浮现出死灰色的斑点。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整株剑草没有枯萎,而是直接化作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散落在石板上。
柳若曦的呼吸停滞了。
她慢慢蹲下身,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作为药修,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毒瘴和走火入魔产生的阴气她都见过,但门缝里渗出的这丝东西,违背了她所有的医理认知。
她从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半截赤红色的地火莲根。这是她随身携带的顶级阳属性灵材,平时只要切下指甲盖大小,就足以压制一名金丹期修士的寒毒。
她捏着莲根,悬空停在那撮黑色的粉末上方两寸的位置。
根本不需要直接接触。
地火莲根表面那层盈盈流转的红光,在靠近粉末的瞬间,就像是被强行抽干了生机的烛火,“噗”地一声熄灭了。紧接着,整截坚硬的莲根在她的指间酥软、发黑,最终碎成了一滩毫无灵气的死灰。
柳若曦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手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那不是病,也不是毒。那是一丝极度纯粹的、连天地法则都在本能排斥的死劫。任何生命体只要沾上一星半点,生机就会被彻底抹除。
而林辰,刚才就那样没有任何防护地推门走了进去。
柳若曦站起身,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没有去砸那扇石门,因为她清楚,常规的医治手段在那种级别的诅咒面前没有半点用处。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了悬崖另一侧自己的药库。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云海中狂奔。
在她的储物戒最深处,压着一张师尊三千年前严令封存的禁忌残方。不需要理智,不需要后路。既然常规的药救不了,那就用活人的心血。她要开炉,熬制那味只需要耗费炼药者七成心血和道基为代价,就能强行锁住服用者最后一口生机的“本命护脉金丹”。
石室内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地面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
我的手指依然抵在凤舞瑶的嘴里。随着纯阳金血的不断注入,那股顺着同心蛊建立的隐秘通道,渐渐在我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再是一条单向输送伤害的死路,而被金色的血液硬生生冲刷成了一条逆向反哺的桥梁。
但在桥梁的另一端,盘踞在她经脉深处的天道阴毒,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潭。金血在泥潭中每推进一步,都要消耗掉平时十倍甚至百倍的热量。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手脚开始泛起一种不属于我的冰凉,肌肉逐渐僵硬,视线边缘也开始出现一片片发黑的虚影。心脏跳动的节奏变得沉重,每一次泵血都像是在拉扯着沉重的铁链。
凤舞瑶死死咬着我的手指,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打湿了我的手背。她在抗拒,她潜意识里的那种恐惧像是一张网,拼命地试图把我输送过去的生机往外推。
我知道这样僵持下去,金血根本无法穿透阴毒的封锁。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寒气的空气。原本像挤海绵一样输送血液的意念,被我彻底抹平。我完全放弃了身体里那种趋利避害的自我防御机制,主动拉开了纯阳本源的闸门。
通道瞬间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漏斗,疯狂地抽取着我的生命力。大量的金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她的喉管逆流而下。
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响过。
随着本源的倾泻,一种比阴毒还要孤寒的悲凉感,突然顺着同心蛊的桥梁,狠狠撞进了我的灵魂深处。周围的冰霜、石床的坚硬、乃至手背上伤口的刺痛感,全都在这一刻迅速远去。
同心通道在我紧闭的视野中,化作了一座散发着微弱金光的虚幻光桥。我感觉自己顺着光桥,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废墟之中。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漫天飞舞的黑色大雪。雪花落在地上,发出的不是悉簌声,而是某种法则碎裂的哀鸣。
我站在一块巨大的、爬满裂纹的焦黑断壁旁,艰难地抬起头。
上方的天空不是灰色的,而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跨越苍穹的裂口。紫黑色的雷劫像瀑布一样倒灌下来,带着抹杀一切存在痕迹的意志,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
而在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光芒正下方,我瞥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红袍的背影。她的长发被狂风扯得凌乱不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件红袍的样式很眼熟,却又透着一种被万年岁月侵蚀过的古老与破败。
她双手握着一根已经断成两截的黑色长鞭,没有退缩,没有回头。就那样孤零零地、死死地挡在了雷劫落下的必经之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