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小刀切入神木的纹理,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嚓”。

我吹掉木料表面卷起的碎屑,揉了揉发酸的虎口。这把平时用来削果皮的钝刀,对付这种坚硬沉实的木料实在勉强。每推进一寸,震荡的力道都会顺着刀柄反馈到掌心,虎口已经被磨出了一层红肿的印子。

洞府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去。墙角那盆银骨炭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温。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天。

从日升到月落,除了中途喝了一口冷水,剩下的时间全都耗在了这块不到巴掌大的木料上。脑子里其实挺乱的。一闭上眼,就是柳若曦抓着那件水波纹法衣时略带乌青的眼晕,还有苏清颜拨弄炭盆时指节上尚未褪去的僵硬。她们为了守着我,连最基本的行气调息都断了。

我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她们下次回来前,把这三个平安符刻出来。

现代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一把的那种款式。没加持什么阵法,也不带防御属性,就是最普通的木头牌子。

“再削薄一点……”我弓着背,脸几乎贴在木块上,刀尖小心翼翼地顺着木纹剔除最后一块边角料。

连续两天的精神高度集中,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蛰得眼睛有些发酸。

我没有注意到,随着我精神的极度透支,原本无时无刻不在体表流转的那层微暖气场,正一点点向内收敛。就像一颗耗尽了燃料的灯泡,光晕开始急剧缩小。

“咔。”

刀尖一滑,在木牌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脑海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刺入了一丝微响。不,那甚至算不上声音,而是一种冷到了骨头里的残片。就像有人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风雪里,孤独地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连骨血都被冻成了粉末,只剩下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那股孤寒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我浑身打了个一个激灵,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洞府里漏风了?”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木屑味的空气,用力晃了晃脑袋。绝对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错觉。我搓了搓发僵的脸颊,重新握紧小刀,对着木牌吹了口气,继续修整边缘的毛刺。

云海深处,万载不化的寒泉底部。

凤舞瑶半个身子浸没在刺骨的泉水里,周身缠绕着一层层浓稠如墨的阴毒雾气。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唯有眉心那一抹殷红的朱砂还在跳动。

突然,她呼吸一滞。

心脉处,那只蛰伏的本命母蛊发出一阵极其焦躁的震颤。紧接着,一股如同乱麻般的疲惫感,顺着无形的因果线,蛮横地撞进了她的意识。

累。极其沉重的精神损耗。

凤舞瑶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骇人的暗红。

小师弟在做什么?这种透支不是来源于外力攻击,而是他自己在毫无节制地消耗心神。

阴毒趁着她心神波动的瞬间,疯狂反扑,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凤舞瑶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强行逆转了用来压制毒素的灵力。她咬破舌尖,将体内最精纯的一丝本源力量包裹住母蛊,顺着那条隐秘的通道,一点点向远方干涸的源头渡去。

一口黑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滴落进寒泉,瞬间凝结成刺目的黑冰。

她低着头,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眼底却泛起一丝病态的柔和:“别怕……师姐替你受着。”

万宝商会总部的顶层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高阶灵石独有的浓郁灵压。整整几千万极品灵石,被堆砌成一座泛着刺目光芒的小山,照亮了整个房间。

沈听澜穿着那身华贵的金边纱裙,赤着脚踩在灵石堆上。

她的手里,捏着一个做工粗糙的黑色玉盒。盒子里,躺着一截不到半寸长的尼龙线头。那上面残留的一丝纯阳气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挥发。

沈听澜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抬起腿,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堆足以买下一个中等宗门的灵石山。

哗啦啦的脆响声中,灵石滚落一地。

她跌坐在地上,死死盯着那截线头,眼底爬满了血丝。

买不到。把这些石头全堆出去,也买不到一丝能真正填满骨髓空虚的纯阳温度。外面那些为盲盒抢破头的疯狗,根本不知道他们抢的只是一点点快要散尽的残渣。

“会长。”阴影中,一名穿着灰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

“去查。”沈听澜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盒的边缘,“查那些买走盲盒的人,查他们动用的追踪阵法,查暗网里每一个活跃的探子。”

她站起身,华丽的裙摆拖过满地的极品灵石,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我要知道这东西最初是从哪掉出来的。不管填进去多少暗卫的命,把那个坐标给我带回来。”

绝灭魔宗,黑石大殿。

血淌过台阶,顺着白骨雕刻的纹理,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大殿中央趴着三团模糊的烂肉。半个时辰前,这还是三位在北域凶名赫赫的魔宗长老。此刻,他们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一块沾染着微弱金芒的碎布片,静静地躺在血泊边缘。那是他们刚刚企图私吞的盲盒碎料。

夜九溟斜倚在九丈高的王座上,单手撑着下巴。她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漫不经心地用一块白帕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大殿下方,数百名魔将跪伏在地,甚至不敢运转灵力抵御那股压在头顶的灭世黑莲威压。空气凝重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连本座要的东西,也敢私下截留。”夜九溟将染血的白帕随手丢下台阶,“看来这几百年,本座的刀钝了。”

下方死寂一片。

夜九溟站直身体,一脚踏碎了王座边缘的一颗骷髅头。

“传令。”她的声音穿透大殿,传遍整个魔宗上空,“云渺仙宗欺世盗名,私藏绝世鼎炉,断我等生路。”

她抬起手,一枚漆黑的兵符悬浮在掌心。

“集结三万魔军。明日,本座要亲自踏平云海,强抢纯阳。”

一名跪在最前面的大魔将壮着胆子抬起头,声音发颤:“尊主……云清月那女人若是……”

夜九溟微微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座要的不是你们臣服。”夜九溟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越过大殿,望向遥远的云海方向,“本座要的,是天下人都看向这把刀。”

那些贪婪的眼睛,总得找个足够大的借口,才能名正言顺地转开视线,好让她那个蠢货旧识,把该杀的人杀干净。

云渺仙宗最外围的乱石堆中。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贫瘠的泥地。

原本浑然一体、厚重如墙的云海结界,突然间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扭曲。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暖炉,内部的火苗突然微弱了那么一瞬。

那一刻,楔在阵法底座青石缝隙里的黑骨钉,表面那一层用上百个死胎熬制的怨血,如同接触到了新鲜的空气,瞬间亮起了一抹幽幽的暗光。

这光芒微乎其微,在茫茫夜色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结界外的阴影里。

泥泞的臭水沟中、腐朽的枯树干后、碎裂的石板下方……数十道僵硬的黑影,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他们空洞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点微光,喉咙里发出粘稠的吞咽声。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