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远古遗迹外围。
风卷着枯黄的沙草刮过荒野,打在修士的护体罡气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水分和生机就越稀薄。
林昭站在一辆木质战车的背阴处。他的右手仍缠着李芷瑶扯下的那截布条,指节轻轻敲着车辕。
“停。”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紧贴在战车旁的传令兵立刻举起红旗,用力向下一劈。
绵延数里的三族联军像一条被突然掐住七寸的蛇,从头到尾停了下来。几名家主骑着灵兽凑到前阵,正要发问,却顺着林昭的视线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道横亘在两座秃山之间的防线。
没有高耸的城墙,也没有繁复的发光阵纹,只有一排排灰白色的石柱。石柱散发出一股陈腐的霉味,像干涸了百年的古井。
林昭搓了下手指。就在刚才,他感觉到空气中本就稀薄的灵气,在越过那条灰白界线的瞬间,呈断崖式跌落,连一星半点都没剩下。
绝灵石阵列。
“前面有人。”林苍澜按着腰间的剑柄,从前阵走了回来。他金丹初期的气息还没完全稳固,每走一步,脚下的砂石都会被无意识溢出的剑意碾成粉末。
防线后方,密密麻麻地蹲伏着数百个人影。
他们身上披着破麻布,手脚戴着粗糙的铁镣,每个人的琵琶骨处,都残忍地钉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石。
“一群被锁了修为的苦役?”三族联盟中,陈家倒台后新提拔上来的一名管事眯起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蔑,“玄天宗主这是穷途末路了,拿这些矿奴来充门面?”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浑浊、木然,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狂热的眼睛。
林苍澜看懂了儿子的沉默,转身走向前锋营,抬起右手:“前军结阵。离火、巽风两部,三轮道法覆盖。把这道破墙扫平。”
军令如山。数百名联军修士迅速前压,分列两排。
法诀变幻,周遭仅存的灵气被疯狂抽调。半空中,赤红的火球与青色的风刃迅速成型,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砸向那道灰白防线。
按照修仙界的常理,这种饱和式的法术轰炸,足以把几百个没有灵气护体的凡人烧成灰烬。
但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满天火雨砸进灰白石柱的范围,没有爆炸,没有热浪。
那些狂躁的火球就像是泥牛入海,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到了血岩营死士的头顶时,只剩下几缕温热的青烟。风刃更是直接溃散成普通的微风,连他们身上的麻布都没割破。
绝灵石的屏障,直接把修仙界的法术逻辑抹除了。
联军修士的施法动作僵在半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防线后,那几百个原本蹲在地上的苦役,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他们根本不管身上还带着镣铐,双眼通红,像潮水一样翻过石柱,直挺挺地撞进联军的前锋阵型。
肉搏战毫无征兆地爆发。
一名联军修士习惯性地撑起灵力护盾,想要挡住扑过来的死士。但在这绝灵环境下,他体内的灵力流转凝滞到了极点,护盾薄如蝉翼。
那名死士一头撞在护盾上,护盾碎裂。死士的额头磕出血口,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张开嘴,狠狠咬在修士的脖颈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荒野。
失去法术优势的修士,一旦被拉入这种毫无章法的泥潭,身体素质的劣势立刻暴露无遗。血岩营的死士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任凭飞剑在他们身上捅出窟窿,也要死死抱住联军修士的腰,把对方拖倒在地。
阵型开始溃退。实质性的减员在第一波冲撞中就出现了。
“退后!”
林苍澜冷喝一声。他没有退,而是迎着溃退的人潮大步踏前。
他拔出长剑,强行压榨体内那颗刚结成不久、还带着几丝驳杂气息的金丹。丹田深处的真元被他蛮横地抽出来,顺着手臂灌入剑身。
嗡。
一道三丈高的淡金色气墙在阵前拔地而起。
最先冲过来的几十名狂暴死士撞在金丹护盾上,骨骼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哪怕是绝灵石,也无法完全吞噬金丹期这等纯粹的灵力碾压。
但林苍澜的脸色却在护盾成型的瞬间白了一下。他的右肩胛处,真元流转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滞涩。强行在这里动用海量灵力,对他的经脉是个极大的负担。
混战中,一道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左侧翼。
李芷瑶反握着剑,没有释放任何剑气外放的招式。她将单灵根的感知力压缩在周身三尺,冷眼看着几个像疯狗一样扑咬的死士。
不对劲。
这些死士的动作虽然狂乱,但在冲锋的节奏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同频。每当一个人受伤流血,旁边的人速度就会快上一分。
她眯起眼,瞳孔深处倒映出一条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暗红色光线。那是玄天宗主种在他们血液里的狂暴血契。
李芷瑶脚尖点地,身形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滑出。
她的剑尖没有去刺死士的要害,而是在两人交错的瞬间,精准地挑过他们脖颈间的空气。
嗤。
极其细微的断裂声响起。
那条暗红色的血契连线被剑锋切断。原本正准备挥拳的死士,动作猛地一僵,眼底的狂热退去几分,痛觉重新占领了神经。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切断大半的手指,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李芷瑶没有停顿,如法炮制,游走在边缘,一根根挑断那些维系狂暴的能量线。
虽然血契被断,死士的协同战力大减,但绝灵石带来的法术免疫依然存在。联军的推进彻底停滞,双方死死卡在这片乱石滩上,每一寸推进都要用人命去填。
战车阴影里。
林昭冷漠地看着前方绞肉机般的战场。一名浑身是血的联军校尉被抬了下来,在他脚边没了声息。
旁边的家主管事们满头大汗,焦急地商量着要不要再派两队剑修顶上去。
林昭没理会他们。他左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布满龟裂的黑铁岩,感受着粗糙的纹理。
既然灵力穿不透这些怪物的壳子,用人命去填这种纯物理的坑,是最蠢的打法。正面强攻的死局已经摆在眼前。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血肉横飞的前线,死死盯向防线后方那片更深的阴影。
就在这时,那片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地面的砂石便跟着跳动一下。一个比常人高出半个身子的巨大身躯,缓缓走出了灰暗的雾气,他肩膀上嵌着的绝灵石,比普通死士大了足足三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