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雷鸣被一种压抑的沉闷取代,紫色的电网像倒扣的蛛网,压在后山百丈高的上空。
李芷瑶站在山道风口,裸露的脖颈上,血管已经鼓胀成了紫黑色。她每吸进一口夹杂着黑雾的空气,胸腔里就发出一阵像破风箱般的拉扯声。
林昭走到她身后,没说话,一把攥住她的后衣领,往后一扯。
李芷瑶的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被这一拽直接拖出半步,嘴里再也压不住那口血,混合着黑色的毒液吐在地上。地砖立刻冒出白烟。
“撤了。”林昭松开手,看都没看她那张惨白的脸,“所有人,退到石室外。前头的沟渠、阵基,全扔了。”
“毒雾进来,家主怎么办?”李芷瑶反手用手背蹭了一把下巴,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被毒血灼出了几个燎泡。
“他要是连这点脏东西都扛不住,这雷劫不如直接劈死他。”林昭的视线越过那片枯萎的树林,死死盯着天际翻滚的紫云。
几个残存的护卫拖着地上的尸体,开始往后山深处退。没有任何屏障遮掩,整个林家的外围防线,现在像一个被扒光了蚌壳的肉蚌。
与此同时,五里外的密林边缘。
几棵枯死的柏树后,几个夜枭会的散修正蹲在地上分食一块干瘪的肉干。
前方的树丛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
“谁!”一个散修吐出嘴里的肉渣,抽出腰间的断齿刀。
一个人影从齐腰深的铁线草里摔了出来,重重砸在泥水坑里。那是个女人,身上的夜行衣被割成了破布,最骇人的是她的右脸到左侧肋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散修上前用刀尖挑开她的头发。
“老大,是个活的。”
段长歌从树冠的阴影里飘下来,鞋底没有沾到一点泥水。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是叶红鲤。
叶红鲤半睁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离水的鱼。她的一只手死死抓着地上的一把烂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阵……全毁了……紫雷……林家那个小畜生……快被劈死了……”
段长歌没有接话。他伸出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捏住叶红鲤的下巴,一丝极其阴冷的灵力直接顺着她的咽喉钻进经脉。
叶红鲤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哼,眼白翻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经脉断了七成,伤口上残留着纯正的天罚雷息。”段长歌松开手,掏出一块白布擦了擦手指,“没骗人。林家那破阵法,挡不住这种变异的天雷。”
“老大,那咱们现在上?”旁边的散修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林家这几个月像个无底洞一样往里吞灵石,现在大阵全废,里面就是一座金山。
“急什么。”段长歌把擦过手的白布扔在叶红鲤脸上,“林苍澜还没死透。”
他抬腿迈过叶红鲤,走向那条通往林家后山的山道。
半炷香后,段长歌站在了林家那条被挖开的沟渠前。沟里填满了碎灵石和生石灰,试图用物理的方式阻断毒雾的蔓延。
段长歌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似的冷笑。他袖子一抖,一团浓稠的黑褐色水流从袖口涌了出来。
这不是雾,而是实质的液体。
黑水流进沟渠。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哧啦”声。那些坚硬的下品灵石碎块,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像冰块掉进开水里,飞速融化。不到三个呼吸,整条沟渠连同里面的石灰,变成了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段长歌闭上眼,神识顺着黑泥向四周扩散。
没有任何阵法波动的阻滞感。林家连埋在土里的最后几根废弃阵桩,都被这股腐骨冥水彻底烂掉了。
“前头清干净了。”段长歌睁开眼,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后山深处。
林苍澜盘腿坐在残破的石室中心。头顶的石板已经被第一道紫雷击穿,露出外面压抑到极点的天光。
他听到了山道上传来的密集脚步声,也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近的刺鼻恶臭。
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金丹威压,正肆无忌惮地锁定了这片区域。
林苍澜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那股还在乱窜的气机去抵抗外敌,但他想起了林昭强行夺过苍云戒时的眼神。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强行将涌动到指尖的真元压回丹田。他闭上眼,连呼吸都放缓了下来。他不去看外面的敌人,也不去管头顶的雷劫,就像一块枯木,彻底放弃了对外围局势的干预。
山道尽头。
段长歌踏着一地黑泥,走进了林家的核心区。三十多个夜枭会的精锐散修像扇面一样散开,手里拿着各种见不得光的淬毒法器。
空地上,林昭就站在距离石室不到十丈的地方。
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死士和站都站不稳的李芷瑶。没有人撑起护盾,因为没用。
段长歌停在五步外。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将属于金丹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地上的小石子开始不规则地跳动,林家死士们的膝盖发出“嘎吱”的脆响,有几个人直接被这股无形的重量压得跪倒在地,鼻腔里渗出两条血迹。
林昭的脊背往下弯了半寸,他必须把双脚死死钉在泥里,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压垮。
“我这辈子,最喜欢看你们这些大家族少爷走投无路的样子。”段长歌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林昭狼狈的模样,笑声像刀片刮过铁锅,“听说你挺能算计?现在算算,你能留个全尸吗?”
林昭缓缓抬起头。他的嘴角因为胸腔受压而溢出了一丝血丝,但他看着段长歌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要我的命?”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既然天要亡我,那便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话音未落。
天际传来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
段长歌猛地抬头。
苍穹之上,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紫云中心,第二波寂灭紫雷彻底成型。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纯粹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天罚之怒,轰然锁定了这片不到三十丈的方寸之地。
威压笼罩之下,没人能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