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石砖地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案台上那只描金茶盏被生生震得滚落,摔成几瓣瓷片。滚烫的茶水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立刻冒出一丝混浊的白气。
林昭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瓷。他绕过那具心口破了个大洞的尸体,推开暗门,径直走回了那间逼仄的地下控制室。
水镜里的画面依然清晰。
三十里外的废墟上,莫狂沙正举着那柄门板大小的斩马刀,一刀劈在土黄色的防御光幕上。
没有法术的光影,纯粹凭借金丹初期的恐怖臂力。刀锋砸下去的瞬间,光幕向内狠狠凹陷了一个弧度,刺耳的摩擦声顺着地脉阵纹传导回来,震得暗室四壁的灰土簌簌掉落。
“砸不开。”林昭盯着水镜,声音在空旷的暗室里有些发干。
莫狂沙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停下了劈砍的动作,随手将斩马刀插进脚下的烂泥里,转头冲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上百名身披暗红皮甲的血狱堂前锋迅速上前。他们没有急着攻击,而是默契地散开,踩着特定的方位,各自割破左手手腕。
暗红的血珠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悬浮,互相牵引着拉扯出一张布满倒刺的巨型刀轮虚影。
这是军阵。
“强攻阵壁,消耗灵气。”林苍澜站在暗室门口,手指按在剑柄上,“大阵抗不了几轮这种级别的合击。”
“没打算抗。”
林昭转过身,走向角落里那堆像废铁一样摞在一起的微缩阵盘。
他弯下腰,随意抓起最上面的三块黑沉沉的铁盘。这东西边缘粗糙,表面还带着粗劣的打磨痕迹,看起来和铁匠铺里的残次品没有任何区别。
林昭走到控制枢纽前,在水镜侧方的传送凹槽里按了下去。
三块阵盘顺着地底的管道消失不见。
阵外。
血狱堂前锋凝聚的刀轮虚影已经涨大到十丈。带头的统领双目赤红,正要挥下手势斩碎光幕。
突然,他们脚下的烂泥里发出一阵奇异的高频嗡鸣。
统领低头看了一眼。
三块巴掌大的铁盘从泥水里被挤了出来。上面的阵纹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
炸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连空气都被瞬间抽干的沉闷“噗”声。刺目的白光从地底往上切开。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爆裂符,而是经过系统暴力微缩的二阶杀阵。它牺牲了所有的持续运转能力,把一座能笼罩山头的毁灭力量,压缩在一瞬间、一个点上释放。
刀轮虚影就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首当其冲的十几名前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下半身直接被灵力风暴绞成了细密的血雾。稍远些的修士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周围的岩石上,骨骼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原本整肃的军阵,瞬间缺了一大块。
泥水被染得更红了。
莫狂沙站在十几丈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那些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伤兵,而是大步走向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断了双腿、还在往外咳血的前锋。
那个前锋看着自家堂主走近,布满血丝的眼里爆发出求生的渴望,艰难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莫狂沙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五指发力,指甲像铁钩一样刺破头皮,硬生生抠进了颅骨里。
“堂……主……”前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身体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
莫狂沙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冷笑。他手腕一转,一股霸道的吸力顺着指尖灌入。那个前锋本就残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全身的精血和尚未散去的真元被强行抽出,化作一条粘稠的血色水蛭,缠绕在莫狂沙的手臂上。
干瘪的尸体被一脚踢开。
莫狂沙没有停手,他如法炮制,接连抓碎了七八个重伤前锋的脑袋。那些被榨取的精血在他身前迅速凝结,化作一面足有三尺厚、表面还在不断扭曲挣扎的血色护盾。
这面护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将中军主力死死护在后面。
“这就是你的底蕴?”莫狂沙隔着光幕,冲着林家大阵深处嘶吼,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用这种不稳定的残次爆阵暗算?我倒要看看,你那快被抽干的库房里,还能掏出几块破铜烂铁!”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哨的手段都是徒劳。莫狂沙确信,这种能撕裂军阵的微缩阵盘,造价绝对极其高昂,连玄天宗的内门都拿不出几块,林家这种穷乡僻壤的落魄户,掏出三块已经是砸锅卖铁了。
水镜前。
林昭看着那面不断蠕动的血盾,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右手,用指腹重重抹过胸前那块微凉的古玉。
暗蓝色的光芒在暗室里一闪而过。
“哗啦——”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不是几块。
而是整整三百块一模一样的黑色铁盘。
它们像被人从麻袋里倾倒出来的烂土豆,哗啦啦地砸在控制枢纽旁的石砖上。一座足有半人高的“铁山”凭空出现,沉重的份量甚至把最底下的几块青石板都压裂了。
因为同源的高阶灵压堆积得太密集,暗室里的空气开始扭曲,最上面的十几块阵盘边缘不受控制地跳跃起幽蓝色的静电火花。
站在门口的林苍澜眼角猛地一抽。半步金丹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知道,这堆东西如果在这里炸膛,别说议事厅,这半座山头都会被夷为平地。
林昭面无表情。他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最边缘的一块阵盘,然后按下了控制枢纽上的连发阵纹。
外面的废墟上。
莫狂沙脸上的冷笑还挂在嘴角。
随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光幕外的烂泥地里,突然像沸腾的开水一样鼓起无数个泥泡。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三百个带着幽蓝微光的黑色铁盘,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血狱堂主力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它们就那样随意地散落在水坑里、岩石边、甚至伤兵的尸体旁。
这一刻,血狱堂所有修士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着脚下那些散发着二阶灵压的致命玩意儿,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不修仙。
这种级别的杀阵阵盘,哪一个不是阵法大师耗费数月心血、用灵火一点点蚀刻出来的?怎么可能像下雨一样铺满地?
恐惧,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瞬间凿穿了他们的脊椎。
“跑!散开!”莫狂沙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出变调的狂吼。
晚了。
三百个微缩阵盘,在同一时间,由林昭的脚尖彻底激活。
没有先后顺序,没有阵法运转的缓冲期。
就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饱和式洗地。
光。
极致的白光。
这片废墟上的空间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三百个二阶杀阵同时引爆叠加的威力,已经彻底超出了空气能够承载的极限。
没有声音传出来。
因为在那一瞬间,巨大的气流膨胀已经把声音传播的介质完全抽空了。
莫狂沙那面引以为傲、用手下精血浇筑的厚重血盾,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就像被烈火燎过的蛛网,瞬间汽化。
紧接着,是那些穿着暗红皮甲的主力精锐。
他们引以为傲的筑基期修为,他们锤炼多年的护体真元,在这种不讲道理的财力降维碾压下,脆弱得毫无意义。
皮肉在高温中碳化,骨骼在气压中粉碎。
一百多人的中军主力,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留下,就在漫天的火海中灰飞烟灭。
冲击波顺着地表横扫,外围几十棵合抱粗的铁木被连根拔起,然后在半空中被绞成木屑。
整个防线前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焦黑陨石坑。
暗室里,水镜的画面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在一阵刺啦声中彻底黑屏。那是布置在外面的监控阵纹被彻底烧毁了。
林昭松开按在枢纽上的手。他的掌心因为刚刚剧烈的灵气反冲,被烫出了一层白色的水泡。
他没有去管手上的伤,而是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制式长剑。
洗地结束了。
现在该去清扫战场,回收那些可能没有完全烧毁的储物袋了。
就在他走到暗室门口,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
门外,三十里外的焦土中心。
一阵极其扭曲、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嘶吼声,穿透了尚未散尽的浓烟,刺破了寂静。
紧接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硬生生地捅穿了弥漫的火海。
那气息暴躁、混乱,并且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极速攀升。
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巅峰。
隐隐逼近……金丹中期。
林苍澜按在剑柄上的手背猛地暴起青筋,他转头看向林昭。
火海中,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开始反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