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叶红鲤送出那只承载着假情报的灵鹤后,林昭缓缓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他将弄脏的白巾随意扔在桌角,看都没看瘫倒在地的女人一眼。
他转身走向长案,手指在一堆微缩阵盘中拨弄了两下,挑出两块透明阵基,指尖轻敲。
“嗡——”
一声低沉的蜂鸣后,一面半丈宽的水镜在半空中荡开波纹。
镜面里的景象最初有些模糊,那是边陲小矿脉的外围。这里是林家布置在最外线的哨点,原本也是三族联盟换防的缓冲地带。
夜风卷着粗粝的沙土,拍打在矿洞口残破的木栅栏上。
水镜边缘,一丛枯黄的荆棘在风中剧烈摇晃。林昭的手指在水镜边缘抹了一下,画面拉近。荆棘后的阴影里,陈家族长正像一只蛰伏的土拨鼠般蹲着。
他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破损法器,法器表面刻着几道晦暗的纹路。
随着陈家族长拇指用力按下,法器上闪过一丝微光。
矿脉西北角,埋在泥土下的一块预警阵基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表面那层原本就在衰败频谱下显得黯淡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一个两丈宽的豁口,物理意义上敞开在夜色中。
阵基一破,矿脉外围的矮林里立刻传出几声低沉的口哨。几十道黑影如饿狼般窜了出来。他们没有统一的服饰,手里拿的也是杂乱的法器,全都是那些依附于陈家的小族散修。
“林家连自家院子都漏风了,这矿脉还留着给谁?”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矿洞,“里头至少还存着三天的灵石产出。拿了这些,咱们直接远走高飞,谁还留在这儿陪林家等死!”
人群中传出几声粗重的附和。
几名散修冲在最前面,一脚踹断了木栅栏。原本守在洞口的两名林家外围护卫刚要拔剑,就被十几道法术同时轰中,胸口塌陷,直挺挺地倒在碎石地上。
刀疤脸跨过尸体,一头扎进矿洞。后头的人争先恐后地往里挤,为了抢先进去,甚至有人用手肘去捣同伴的肋骨。
暗室内,水镜将这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林昭看着画面里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没有去补那个被破坏的阵法缺口,也没有唤醒其他的预警机制。
陈家族长想要一场溃败的实证去向血狱堂邀功。那就给他最真实的。
林昭两指捻起一块黑色的阵盘,缓缓注入灵力。
“封。”他轻声吐出一个字。
矿脉现场。
刀疤脸正把几块还带着泥土的下品灵石往储物袋里死命塞。突然,他脚底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洞口外,原本被陈家族长破坏的阵基并没有修复,但在那层豁口的外围,一圈更庞大、更刺眼的幽蓝色光幕毫无预兆地拔地而起。
像一只倒扣的生铁碗,将整个矿脉连同方圆半里的空地,死死罩在中间。
“怎么回事?!”正在往外搬东西的散修撞在光幕上,被强大的反震力直接弹飞,重重摔在泥水里,口吐鲜血。
刀疤脸丢下储物袋,拔出阔刀砍向光幕。刀锋与光幕接触的瞬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阔刀的刃口直接崩开了一个大缺口,光幕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退路被锁死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刚才还称兄道弟的散修们,此刻为了争抢一处看似薄弱的角落,竟然开始互相推搡谩骂。
就在这时,夜空中飘落一片带血的落叶。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刺破了矿脉上空的嘈杂。
李芷瑶提着长剑,从一处被推倒的瞭望塔后缓步走出。她身后,三十名林家外院死士如同没有生机的雕像,一字排开,封死了通往内部的唯一通道。
李芷瑶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昨夜残留的血腥味。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扣紧,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被踩进泥土里的两名林家护卫的尸体上。
刀疤脸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煞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上,膝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李大人!大统领!”他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前天在防线上,我还替林家挡过一头妖狼的爪子啊!我们是一时糊涂,是陈家的人说林家不行了,我们才……”
李芷瑶没有说话。她看着刀疤脸怀里露出一半的灵石袋。
剑柄在掌心微微转动。
她的脑海中,回响着林昭在出发前传来的冷酷军令:用虚假挡不住金丹的眼睛,只有真实的恐惧与尸骨,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如果今天不在这里留下足够分量的死人,血狱堂的主力就永远不会踏进那个真正的死局。
李芷瑶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的空气冷得像冰。
握剑的手指骨节泛白。她猛地向前跨出半步,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没有一丝犹豫。剑气切开夜风,直接斩断了刀疤脸的脖颈。人头滚落,血液喷溅而出,浇在几块散落的灵石上。
“杀。”
李芷瑶冷冷吐出一个字,长剑斜指地面,率先冲入人群。
三十名死士紧随其后,手中的法器亮起森冷的杀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绞杀。被封死退路的散修们爆发出护食般的疯狂反扑。他们祭出各种低阶符箓和毒气,试图在铁壁上撕开一道口子。
法器碎裂声、血肉被切割的声音,在狭小的光幕内密集地回荡。
极远处的枯树阴影里。
陈家族长死死捏着一枚留影玉,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有去管那些散修的死活。他的目光只盯着那满地的残肢断臂,以及被血水浸透的矿脉泥土。
为了区区几块灵石,竟然出动死士将外围的附庸屠杀殆尽。这种不计后果的残暴,只能说明一件事——林家已经压不住内部的哗变,只能靠这种血腥的手段来强行维持最后的体面。
留影玉将这惨烈且真实的厮杀画面完整记录下来。
陈家族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有了这个铁证,莫狂沙再怎么多疑,也该相信林家的外围防线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收起留影玉,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地洞里。
暗室内。
水镜的光芒将林昭的半边脸照得惨白。
经脉深处的刺痛因为长时间维持阵法超载而加剧,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没有移开视线,静静地看着水镜中那片变成修罗场的矿脉。
血雾在半空中弥漫。三十名死士折损了四人,剩下的也多半挂彩。
这是不可逆的实质折损。为了伪造败局,他亲手切掉了林家外围的一块肉。
“够了。”
林昭的声音通过阵法,直接在李芷瑶耳边响起。
“带人撤。灵石不要管,尸体也不许动。把所有的狼藉,就这么摆在那里。”
水镜中,李芷瑶站在尸堆里,剑尖还在往下滴血。她没有发问,只是沉默地打了个手势。残存的死士迅速收拢队形,从阵法开启的一线缝隙中撤出。
林昭缓缓抬起右手,在水镜上重重一抹。画面扭曲、消散,重新变回几块冰冷的阵盘。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漆黑的屋顶。留下一座真实的修罗场,现在,就等猎物来勘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