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夜空的刺目强光终于淡成了一抹暗红。隆隆的余波穿过百里山峦,化作脚下碎石的微震,连绵不绝地传导过来。
林昭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在这震荡传来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垮了一寸。他猛地低头,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混着暗紫血块的浊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焦土上。
跨越百里物理屏障锁定因果,系统的超载运算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彻底抽干了他识海里最后一丝精神力。耳边是极其尖锐的耳鸣,连视线边缘的事物都开始扭曲重影。
“少主!”李芷瑶没有去管那只满是泥污和擦伤的手,一把死死抠住林昭的左臂。她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经脉受损的身体虽然微微发抖,却强行撑住了林昭摇晃的身躯。
林昭摆了摆手,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迹,而是看向那些正用敬畏、甚至是恐惧目光偷瞄过来的联军残部。
“停止外围扫荡。”林昭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砾里磨出来的,“把伤兵都抬回林家镇。封锁防线,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这道命令下达得极其生硬。但刚刚见识过跨空枭首手段的众人,没有任何人敢多问半句。雷破山忍着断骨的剧痛,单手撑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林家镇,联盟议事厅。
闷热的空气里发酵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酸味。长桌上堆着几十个从贪狼卫尸体上扒下来的残破储物袋,里面倒出来的法器碎片、灵草和几块成色驳杂的下品灵石,显得极其寒酸。
林昭坐在主位上,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那堆战利品。
“极品伤药停发。”他开口,语气冷硬得没有商量余地,“剩下的灵草全部交给药房,换成普通草药熬煮。战死的抚恤先记在账上,半年后再发。”
长桌两侧陷入了死寂。
雷破山和白锦音都没有吭声,他们见识过林昭的底牌,深知林家现在绝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但陈家族长的眼角却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两下。
他看着那些被林家护卫收拢起来的破铜烂铁,心里快速盘算着。这场惨胜显然榨干了林家最后的底蕴。连最基本的抚恤都发不出,靠几副破草药,外面的伤兵营能熬过几天?
“林少主,这……”陈家族长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为难的笑,“底层的散修们伤得实在太重,光靠普通草药,怕是压不住伤情。若是起了民愤,对咱们联盟的名声……”
“现在的林家,必须学会让血流得更真一点。”林昭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冷冷地扫过去,“不愿熬的,可以自己滚出防线。散会。”
陈家族长讨了个没趣,低着头退了出去。
底层伤兵营的帐篷连绵排开,草药的苦涩味掩盖不住伤口溃烂的恶臭。
两个端着瓦罐的林家外围子弟刚走过去,帐篷角落里就传出一声粗粝的叫骂。
“这他娘的熬的是树皮还是马尿?”一个左腿齐根断裂、大腿上缠着脏布条的散修头目,把手里的破碗狠狠砸在地上,褐色药汁溅得满地都是。“老子替林家挡了妖兽,现在连几副续骨草都不给?林家真当我们是消耗品?”
这人的骂声很大,周围几个同样伤重的散修也跟着附和起来,气氛瞬间变得焦躁不安。
陈家族长刚好走到帐篷外。他没有出声制止,只是微微侧过身,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远处的林家护卫。这场闹剧,本就是他暗中使了几个眼色挑唆起来的。他需要看看林家现在到底虚弱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连镇压哗变的余力都没有了。
“叫林昭出来!今天不把补给发了,老子们……”
没等这头目骂出下一句,伤兵营入口处的木栅栏发出一声脆响。
林苍澜提着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连剑都没有拔。两鬓微霜的男人几步跨到那叫嚣的散修面前,手腕一翻,古铜色的剑鞘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重重拍在那人的腹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散修头目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十几尺,撞断了一根粗壮的帐篷木柱。他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灵气瞬间涣散——丹田被这一剑鞘直接拍碎了。
筑基巅峰的威压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死死盖住了整个伤兵营。刚刚还跟着起哄的散修们立刻闭上了嘴,有人甚至吓得往角落里缩了缩。
“再有扰乱军心者,杀。”林苍澜连看都没看那废人一眼,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陈家族长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脸孔,快步走过去安抚其他伤员:“大家稍安勿躁,林族长也是为了大局,都忍忍,忍忍……”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身体的掩护,手掌不着痕迹地贴近了旁边一根支撑防线大阵的石柱。
他的宽大袖袍里,藏着一块破损的测灵罗盘。
指尖微微注入一丝灵力,罗盘上的阵法符文闪烁了一下。陈家族长低头瞥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罗盘指针显示的灵力波动断断续续,犹如风中残烛。
大阵的灵气循环已经枯竭了八成。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窃喜。林苍澜虽然凶悍,但那只是强弩之末的虚张声势。这防线,其实已经是千疮百孔了。他必须尽快把这个情报送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根石柱地下的极深处,几根系统具象化出来的微型阵盘正在有规律地运转着,精准地释放出伪造的衰败频谱。
夜幕降临。防线外围突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喝。
一队林家巡逻护卫拖着一个担架,从阵法边缘匆匆跑了进来。
“少主,阵法外边倒着个女人。看服饰像是个外围的散修,伤得很重,还有气。”护卫统领快步走进议事厅汇报。
林昭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向外走去。
担架放在青石板上。躺在上面的女人穿着粗布法袍,满身泥污和血迹,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甚至已经发黑溃烂。她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林昭走到担架旁,停下脚步。他没有去探对方的鼻息,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惨白的脸。
他的脑海深处,淡蓝色的光幕瞬间拉开。
一行刺目的红字在面板上快速跳动。
“系统深度扫描完成:目标经脉内敛,筑基初期修为伪装。”
“警告:扫描到目标心脏部位附着高阶生命绑定禁制——血狱同心锁。”
“禁制说明:若宿主心跳停止或受到搜魂级强干扰,禁制将立刻引爆,并无视空间距离向母阵发送精准信标。”
林昭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血狱堂的高阶暗探。
这个时候派人渗透进来,说明外界对林家的虚实依然抱有疑虑。如果现在拔剑把这个女人物理抹除,那股跨越空间的自爆预警,立刻就会引来血狱堂的主力大军。
而他刚刚因为强行跨距轰杀裴玄之,精神力透支严重,系统也处于过载边缘。林家,现在绝对扛不住第二次全面冲击。
这是一条带毒的蛇,而且是一条不能直接打死的蛇。
林昭的目光在那发黑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护卫统领。
“抬进内院。”林昭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把架子上那瓶红色的伤药拿来。”
护卫统领愣了一下,那瓶红色的伤药是林家所剩无几的救命灵液,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散修用?但他不敢多问,立刻领命。
担架被小心地抬走。林昭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既然不能杀,那就留下来。他需要一双眼睛,把林家“濒临崩溃”的惨状,原原本本地传递给外面的敌人。
他不仅要亲自用蕴含法则的灵液喂养这条毒蛇,还要借着疗伤的灵气注入,把系统的监控波段悄无声息地附着在她的经脉上。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将成为他手里的一张明牌。
就在担架转过长廊拐角的瞬间,担架上那个原本气若游丝的女人,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