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右下角的淡蓝色波浪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灰色。

乱码像是一群密集的白蚁,爬满了整个系统界面。

林昭盘腿坐在泥土上的身子晃了一下。一股极锐的刺痛顺着后颈直接钻进识海。他猛地咬住舌尖,没让闷哼声漏出喉咙,只是抬起手,五指死死扣住大腿上的布料。

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两翼的暗哨断了。

没有灵气爆裂的波动,没有临死前的惨叫,甚至连阵纹被暴力破坏的灵力回溯都没产生。就像是一滴墨水落进池塘,无声无息地把水草染成了死色。

“有东西进来了。”

林昭闭着眼,吐出一句话。他的嗓音有些干哑,像含着一块生锈的铁片。

旁边的李芷瑶闻声,木剑在地上划出半寸深的刻痕。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左脚后撤半步,剑柄抵住了腰侧。

白锦音站在更外围的阴影里,听到动静,脚步无声地靠了过来。

“把敛息符揭了。”林昭睁开眼,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虚空中的那块面板。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别去用肉眼找。外围的预警阵纹已经被某种东西彻底盖住了,我们现在是个瞎子。”

“怎么找?”李芷瑶的手指在木剑上摩挲了两下。

林昭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中虚点了几下,强行压榨着系统剩余的算力。识海里的刺痛随着算力的透支又重了一分。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雷破山手底下的那帮人,带的多是玄铁打造的重兵器。”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的铁锈味压下去,“我刚才把二阶阵法的外溢波段做了微调。阵法运转的磁场,现在会跟他们手里的重铁产生共振。”

他看向李芷瑶:“你修的是剑气,对这种共振最敏感。闭上眼睛,去找重兵器上微弱的颤音。只要有活物靠近他们,磁场就会出现断层。”

白锦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常年穿着素镐,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宗门的人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气味破绽。”白锦音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习惯就地取材。抽干刚死之人的血,混着泥土用来掩盖自己身上的活人味。只要沾上一点,普通的灵气探测就会报废。”

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谷外围,语气很冷:“但这种手法有个致命缺陷,它重。它只会贴着地皮走,绝不会高过膝盖。结合你的磁场预警,敌人的视线死角,在他们的头顶三尺。”

林昭的目光在白锦音脸上停顿了半息。

“知道了。”李芷瑶反手将木剑倒扣在小臂后,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林昭没有再说废话。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贴在胸口的位置。

那是一枚藏在衣服底下的古玉。

更深一层,是他扣在雷破山等诸族首领心脉上的天道血誓。

他毫不犹豫地引动了一丝神识,重重撞在血誓的因果线上。

外围咽喉口。

雷破山正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背后,刚把一块干瘪的肉干塞进嘴里,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这痛楚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把带有倒刺的铁钩直接钩住了他的心脏。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从巨石后翻滚出来,沉重的玄铁重斧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哥!”旁边的心腹吓了一跳,赶紧来扶。

雷破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流进了眼睛里,杀猪般的痛感让他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心头血在沸腾。这是血誓被触发的警告。

“巡……夜……”

雷破山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林家下令……全线交叉巡夜!马上动起来!所有带玄铁兵器的人,全给我顶到前面去!三三一组,来回走!”

“现在?可是前面……”心腹看了一眼那几个丢弃尸体的地方,腿有些发软。

“想死就站着别动!”雷破山一脚踹翻心腹,顺势抄起地上的重斧,粗糙的斧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白痕。

他不明白林家为什么下达这种毫无章法的乱命。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时候,进行大规模的无规律走动,简直就是给敌方的斥候当靶子。

但他没有选择。相比于黑暗中未知的敌人,他更恐惧体内那随时能炸碎心脉的血誓。

不多时,原本死寂的外围防线彻底乱了套。

数百名雷家死士被迫从岩石和战壕后爬出来。沉重的脚步声、玄铁兵器碰撞岩石的闷响、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人在恐惧下的低声咒骂,填满了整个漏斗形的谷口。有人刚跑了两步就因为腿软摔进泥坑,后面的人收不住脚,重重踩在前面人的背上。

三十丈外的灌木丛里。

荆红叶正贴着地皮,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向前滑行。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配置尸血毒雾时的湿冷感。

前方的预警阵纹已经彻底黯淡,一条毫无防备的通道就在眼前。

可就在她准备切入林家内环时,前方的黑暗中涌出大量杂乱的脚步声。

“吧嗒。”

一把沉重的玄铁宽刀砸在离她只有半尺的碎石上。

荆红叶眼角一抽,身体本能地向左侧翻滚,避开了一个雷家死士踩下的深脚印。

紧接着,又是一队人从右侧横穿过来。

乱了。

雷家这些炮灰的走位毫无规律可言,像是一群被开水烫了的无头苍蝇。

荆红叶被迫趴在泥水里,频繁地收缩肢体。她事先算好的潜行路线被这些杂乱的脚步声切得支离破碎。

她不敢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只能依靠纯粹的肉身力量,在重重叠叠的鞋底和刀锋间寻找缝隙。

“蠢货。”她在心里冷哼。

这种毫无意义的盲动,除了白白消耗体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她的踪迹。她觉得,雷家的统帅已经崩溃了。

她屏住呼吸,借着两个雷家死士交错的瞬间,身体像弹簧一样窜出,卡入了一个岩石背后的视觉盲区。

她自以为躲得完美。

她根本不知道,在林昭的视网膜上,那片代表雷家重兵器的淡蓝色磁场波浪中,正随着她的每一次移动,出现规律的断层。

一个无形的倒三角,正在面板上缓慢成型。

目标锁定。

“右前方,十三丈,在动。”

林昭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阵极轻的风刮过山谷。

李芷瑶已经不在原地了。

黑夜中,浓稠的尸血毒雾贴着草根翻滚。荆红叶刚从一块碎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再次滑行。

突然,她鼻尖闻到了一股木头焦味。

那是高强度发力下,木制剑柄与掌心摩擦产生的味道。

不对!

荆红叶头皮发麻,多年的生死本能让她放弃了所有伪装,双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向后暴退。

“嗤——”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

木剑没有剑锋,却硬生生切开了黏稠的黑暗,顺着白锦音划定的“头顶三尺”盲区,直刺荆红叶刚才藏身的位置。

泥土翻飞。

荆红叶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暗红色的丝线从袖口爆射而出,像一张蜘蛛网般缠向那柄木剑。

“叮!”

轻微的碰撞声响起。

李芷瑶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单手握着木剑,剑尖抵住了距离荆红叶咽喉不足半寸的地方。

两股截然不同的杀意,在微弱的血光中撞在一起。

荆红叶的脚尖点在一块岩石上,腰身向后弯折成一个反弓的弧度,指尖的毒丝已经死死缠住了木剑的剑身。

李芷瑶没有握剑的左手垂在身侧,眼神比这黑夜还要冷。暗夜中一丝微弱的血光闪过,被逼入绝境的毒蛇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