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峡方向的灵气暴动像一团暗火,烧红了半边夜空。那是沈妙音留下的伪装阵法在疯狂运转,足以吸走所有大宗门斥候的视线。

但在三十里外,真正的伏击山谷。

这里安静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漏斗形的逼仄地形里,风穿过枯死的荆棘林,发出破风箱般的拉锯声。

从落位到今日,十天的时间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连绵的阴雨让山谷底部的植被腐烂发臭,三族联盟的两百余人就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夜色掩护下死死蛰伏在中段的阴影里。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放着大路不走,躲进这鸟不拉屎的绝地,但天道血誓压在识海,没人敢出声质疑。

谷底最深处,林昭半跪在发黑的淤泥里。

他双手死死压着一块通体布满暗金雷纹的八角阵盘。这是系统耗费海量底蕴兑换出的二阶杀阵核心。阵盘刚一接触地面,散发出的高阶灵压就让周遭十丈内的枯草瞬间化为齑粉。

但这股属于高维的纯粹破坏力,却与伏击山谷本身的狂躁地磁产生了极其暴烈的排斥。

泥水像沸腾一样冒出气泡。

“咔……咔嚓……”

阵盘边缘爆出密集的龟裂声,刺目的白光像刀锋一样从裂缝中切割出来。淡蓝色的面板在林昭视网膜上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

【警告!阵列微观频率与环境地磁严重冲突!】

【预计三息后解体外泄!】

一旦这股二阶级别的灵气在这荒郊野外炸开,远在十里外的贪狼卫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瞬间就会调转枪头。断魂峡的疑阵将彻底沦为笑话。

“给我压住。”

林昭咬破舌尖,腥甜味灌满口腔。他不计代价地透支精神力,借用系统的底层算力,强行拆解、重构阵盘的微观阵纹。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阵盘冲进他的双臂。灰色粗布长袍的袖管瞬间撕裂,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崩断声,血珠顺着毛孔渗了出来。

就在这死局降临的瞬间,林昭掌心死死贴着的那枚古玉坠发生了异变。

面对足以将筑基初期修士绞碎的狂躁频率,这枚一向只做“交易媒介”的玉坠,不仅没有被震碎,反而隐隐散发出一股高热。它像个贪婪的漩涡,无声无息地将那些濒临暴走、足以撕裂经脉的致命波段吞噬了一部分。

林昭能感觉到,玉坠深处那种不可摧毁的晶体本质,似乎对这种失控的能量有着某种天然的适应性。

但即便如此,依旧不够。环境排斥的基数太庞大了。

“嗡——”

阵盘左侧的一处阵眼彻底失控,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灵气刃切开了泥土,直冲半空。光芒即将撕裂夜幕。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横插进来。

李芷瑶没有说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她直截了当地单膝跪在林昭身旁,双手死死按住那处即将喷发光柱的阵眼。

“芷瑶,退下!”林昭双目布满血丝,喉咙里压抑着低吼。

“阵法差一丝缝隙,我就用身体填满它!”

李芷瑶声音发颤,单灵根的剑修经脉在此刻被她强行逆转。她没有动用任何防护法诀,而是完全放开了周身穴窍。她像一块不要命的海绵,将那些足以撕裂钢铁的二阶狂躁灵气,硬生生吸进了自己体内。

“噗——”

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她嘴角喷出,全砸在暗金色的阵纹上。她裸露在外的手臂瞬间崩开数十道细密的血口,整个人像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器,连头发都在这股灵力的撕扯下根根竖起。

但被她这沉重的血肉缓冲一压,失控的频率终于争取到了最后半息的修正时间。

“咔哒。”

微观纹理对接成功。

刺目的灵光瞬间内敛,那块重达千斤的八角阵盘在一阵轻微的嗡鸣中,化作一滩暗金色的铁水,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伏击山谷的地脉深处。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灼烧痕迹,连一丝气息都没剩下。

二阶杀阵,完美隐匿。

李芷瑶像被抽干了骨头,软绵绵地倒向一旁。林昭一把接住她,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触手之处,经脉千疮百孔,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剑修灵力,此刻细若游丝,几乎断裂了三成。

林昭一言不发,从袖口倒出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生骨丹,强行塞进她嘴里。系统出品的低阶疗伤药入口即化,庞大的药力化作暖流,勉强兜住了那崩溃的伤势底线。

他看着李芷瑶苍白如纸的脸,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林昭的眼神深处,某种东西一点点凝固。他彻底明白了,系统的面板数值再冰冷,落在这个世界,兑换出的任何降维打击,永远都需要至亲之人的血肉来填补落地的缝隙。这不是单纯的数值游戏。

谷底深处的动静虽然被及时掐断,但还是有一丝压抑的余波荡到了外围。

雷破山站在山谷中段,正满腹狐疑地盯着那黑漆漆的深处。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了一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波动。那绝对不是练气期该有的动静。他在边陲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直觉告诉他,林家绝对在这谷底藏了某种能捅破天的东西。

“大哥,那边是不是有情况?”他身后的一名赤岩谷随从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雷破山咽了口唾沫。探究的欲望和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他刚往前迈出半步。

“铮——”

一把生满铁锈的宽刃重剑,无声无息地从高处掷下,死死钉在他脚尖前三寸的泥地里。剑尾还在微微发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林苍澜犹如一尊铁塔,从旁边突出的岩石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掷剑的姿势,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冷硬如冰、充满实质的杀意。

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里弥漫着筑基期那毫不掩饰的威压。

雷破山头皮发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跨过那把剑,林苍澜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扭断自己的脖子。

“林、林族长……”雷破山干笑了一声,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僵硬地收回了脚。

“前面是死路。”林苍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往后退。”

就在这时,林昭从谷底的迷雾中走了上来。

他身上的粗布长袍被扯破了,袖口还沾着刺眼的暗红血迹。他没有理会雷破山的尴尬,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地直接下达命令:“雷首领,带你的人,即刻前往山谷最外围的咽喉道口落位。”

雷破山愣住了。

外围咽喉道口,那是个没有任何阵法掩护、连一堵矮墙都没有的天然漏斗口。如果贪狼卫真的摸过来,那里就是迎面撞上屠刀的第一道缓冲。

“林少主,外围什么防御工事都没有,我们这就等于是去……”雷破山下意识想抗拒。

“这是军令。”林昭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刺骨,不带一丝温度,“你只有服从。”

雷破山死死盯着林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林苍澜。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什么结盟,这对父子根本没把他们当自己人看。三族联盟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在最外围、用来掩护这谷底深处那个秘密阵眼的第一道肉盾。

“是。”

雷破山咬着后槽牙,艰难地低下头。

他招了招手,几个心腹立刻凑了过来。雷破山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重斧,骨节泛白。“走,先去咽喉口。等真打起来,都给我招子放亮点。”

火把的微光照出他扭曲的侧脸。天道血誓压在心头,他没法当面反叛,但这颗名为猜忌与怨毒的毒种,已经在绝境的土壤里,轰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