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冷汗从雷破山的下巴滴落,砸在林家大厅冰凉的青石地砖上。他的心还没从天道血誓的余韵中彻底平复,外面的天,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夜色加深,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金属冷光的暗黄。
这股暗黄色像是一只倒扣的巨碗,沿着林家镇四周的荒野边缘狠狠砸下。光幕闭合的瞬间,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雷破山刚用破布裹住手掌的刀口,膝盖还没完全站直,就被头顶传来的沉闷嗡鸣压得猛地一个踉跄,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才勉强没跪下去。脚下的青石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裂纹顺着承重柱一路向上蔓延。
“怎么回事?”雷破山身后的赤岩谷随从本能地去拔刀,刀抽到一半,却死死卡在鞘里。不是刀鞘出了问题,而是经脉里的灵气像被冻结了,根本提不上力。
大厅外,林家的护卫们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灵力滞涩。那是天秤司的金晶锁灵阵,纯粹用庞大阵基砸下来的高维物理封锁。
雷破山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惊恐地看向主位。
林苍澜坐在那里,连看都没看那些惊慌失措的三族首领。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按在红木椅背上,指骨一压,厚实的木料直接裂开几道深痕。
“封城。”
林苍澜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在大厅里撞出沉闷的回音。
他没有下达任何加固防御的指令。而是反手拔出了挂在身后的那柄重剑。剑身没有开锋,只是一条生满铁锈的粗糙玄铁。
林苍澜大步走出议事厅,靴底踩在石阶上。他抬起头,看着那层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暗黄光幕。
筑基巅峰的威压,不再有任何掩饰,如同一座压抑了百年的死火山,顺着他的气海疯狂灌入玄铁重剑。
剑身表面的铁锈寸寸剥落,泛起刺目的赤红。周围空气里的泥土味瞬间被灼烧成焦糊味。
“老子交了三十年岁贡,不是为了让你们在头顶上盖盖子的!”
林苍澜声音发哑,双脚猛地踩碎了石阶。整个人拔地而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剑诀,只有最野蛮的灵力灌注。那柄赤红的重剑拖着长长的尾迹,生生撞在光幕最厚重的一处阵基回路上。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夜空中炸裂。
那面连金丹初期都要耗费一番手脚的锁灵光幕,被这一剑强行砸出了一道纵贯十余丈的巨大裂口。边缘的阵纹爆出刺目的火花,像碎玻璃一样往下掉。
阵基被硬生生砸碎了。
林苍澜落回地面,沉重的力道将青石板踩出两个深坑。他的虎口崩开一道血口,血顺着没有开锋的剑刃往下滴。但他没有收剑,而是抬起手臂,用沾着血的剑尖,笔直地指向两里外一处毫无动静的阴暗枯树林。
那里,藏着玄天宗的探子。
“回去告诉裴玄之,想锁林家的门,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林苍澜冷笑了一声,随手将重剑插在身前的石板里。
这毫不掩饰的狂傲挑衅,像磁石一样,瞬间把暗处所有窥探的视线和杀意,全都死死钉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大厅门口,林昭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发颤的右臂。他没有上前,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赵长老。
“防务交给你。”林昭从袖口掏出三个玉瓶,扔进赵长老怀里,“谁敢往后撤半步,直接砍了。”
瓶子里是系统产出的高阶疗伤药。赵长老接住玉瓶,掌心感觉到了那股精纯的药力,喉结滚了一下,重重点头:“家主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正门就不会破。”
林昭没再废话,身体向后一退,化作一道微弱的虚影,融进了夜色。他知道,父亲高调的狂妄,是用筑基巅峰的底蕴在给他充当火力诱饵。他必须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找到能办脏活的死士。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黑曜石塔楼内。
裴玄之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玉盘里,代表金晶锁灵阵的阵眼珠子突兀地裂开一颗。
他愣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半颗碎玉。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筑基巅峰的狂暴剑意?连命脉灵力都抽干了吧。”裴玄之将碎玉随意丢回盘里,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指,“虚张声势。想用这种野蛮做派吓退我,证明林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对着候在门外的随从扔出一枚令牌。
“传令下去,斥候全部往林家正面靠。死盯林苍澜。只要他敢再出镇一步,立刻启动二重绝杀阵。至于外围那些破落坊市,不用管。他们这群穷鬼,没那个余力去买救兵了。”
毒蛇自以为看穿了猎物的底牌,却不知真正的毒牙已经滑向了暗处。
边陲,一处隐秘的三不管坊市。
潮湿的青石巷道里,弥漫着劣质丹药的臭味和腐水发酵的气息。几只巴掌大的灰鼠在墙角乱窜。
沈妙音被逼退到一条死胡同的砖墙前。
她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散修长袍沾满了泥水,左侧袖口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刻阵的破旧阵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沈阵师,这笔买极品阵砂的灵石,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对面,三个五大三粗的劫修堵死了巷口。
领头的独眼男人颠着手里的一柄鬼头刀,刀背上的铁环碰得当啷作响。“研究出什么绝世大阵了吗?不如拿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
沈妙音咬着干裂的嘴唇,呼吸粗重。前阵子为了研究一角古阵残纹,她几乎耗光了身家,甚至借了高利。结果阵盘没刻出来,债主却找上了门。
“再给我三天,我手里还有一处秘境的线索……”
“给你个屁!”独眼男人一脚踹翻旁边的水缸,黑水溅了沈妙音一身,“今天交不出灵石,就把你卖去玄天宗的矿坑里抵债!”
说着,他伸手就朝沈妙音的领口抓去。
沈妙音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刚要咬破舌尖强行激发那张残缺的血遁符。
“啪。”
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从半空越过债主们的头顶,砸在沈妙音脚边的烂泥里。袋口散开,三枚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刺目幽光的极品灵石滚了出来。
巷道里瞬间死寂。
独眼男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独眼死死盯着那三枚灵石,呼吸立刻急促起来。极品灵石,在边陲这破地方,这几枚足以买下他全家的命。
“滚。”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长袍、戴着斗笠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林昭压着嗓子,声音听不出年纪。但他那种视极品灵石如土块的淡漠,让三个劫修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没人敢在边陲跟随便扔极品灵石的人叫板。独眼男人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地上的灵石,又看了一眼林昭,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妙音靠着砖墙,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地上的极品灵石,足足过了五息,才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巷口的灰衣人。
“捡起来。”林昭走近两步,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沈妙音没有去捡,她握紧了阵刀,声音干涩:“你是谁?想让我干什么?”
林昭没回答她,只是从袖子里又掏出五枚极品灵石,像扔石子一样,当啷当啷地丢在之前的袋子旁边。灵石撞击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清脆得要命。
“大阵封城,我需要一条假路。”林昭看着她,抛出了致命的筹码,“拿了这笔钱,把你的命借我三个时辰。”
沈妙音看着满地的极品灵石。这笔钱,足够她把那套残缺的古阵修补十次,足够她在中州买下一间安全的闭关洞府。
散修仅存的那点高冷和尊严,在这一地幽光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慢慢蹲下身,把破皮袋的口子收紧,贴身塞进怀里。站起身时,她拍了拍长袍上的泥水。
“三个时辰。”沈妙音的语气变了,透着一股冷酷的狂热,“去哪?”
林昭转过身,走向巷口外更深的黑暗中。带着这个女人前往断魂峡的绝地,这笔买卖随时可能面临对方的反噬。但这钢丝,他必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