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庸肥硕的身躯还瘫在满地冰碴里,他耳朵里其实根本没听见矿洞深处正迅速逼近的沉重脚步声。
他满脑子只回荡着林昭刚刚那句毫不留情的嘲弄。
“千金阁的待客之道,就是用这种破阵法恶心人?”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这位练气中期管事的脸上。周围几十个戴着斗笠的散修全停下了手里的买卖,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那种看死狗一样的眼神,让方无庸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恐惧褪去后,掩盖不住的贪婪与恼羞成怒涌了上来。
“两个没有半点修为的雏儿……”方无庸死死盯着林昭胸前挂着的那枚古玉。刚才那种恐怖的极寒灵压绝对不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发出的,唯一的解释,是这小子身上带着长辈赐予的一次性保命重宝。
现在,那股寒气已经散了。
“敢在千金阁撒野,我管你背后是谁!”方无庸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带着腥气的血雾喷在手里刚摸出的一块黑铁阵盘上。
矿洞底层的石壁突然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被林昭寒气冻裂的青砖缝隙里,猛地窜出十几道暗红色的光柱。空气里的水汽瞬间被蒸干,一股刺鼻的生铁烧焦味弥漫开来。这一次不是测试底蕴的压迫阵,而是千金阁用来绞杀劫修的“玄杀封锁阵”。
红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林昭、李芷瑶连同整个柜台所在的半丈空间彻底锁死。沉重的灵气压力像几块巨石砸下来,连柜台的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就在大阵成型的瞬间,通道口外侧的阴影里,一道灰袍身影被阵法外溢的罡风扫中,闷哼一声跌出了半个身子。
是赵长老。
他头上的斗笠被削掉了一半,露出饱经风霜的老脸。周围的散修惊呼着散开,给他空出一圈空地。
赵长老稳住身形,那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困在阵中的林昭,又看了一眼疯狂催动阵盘的方无庸。他左肋的暗伤隐隐作痛,只要他跨过脚下那道红线,以他练气后期的修为,硬扛几下破开阵法救出少主并非难事。
但他脚尖在红线边缘悬了半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反而又往后退了半步。
“林苍澜闭关不出,这小子手里却拿着极品好东西……”赵长老把手拢在袖子里,呼吸压得很平稳,“老夫倒要看看,面对死局,你背后的‘大能’到底救不救你。”
他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甚至连灵力护盾都没全开,就这么像个普通的看客一样冷眼旁观。
阵法中央。
李芷瑶的双膝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骨节发出脆响。她死咬着嘴唇,鼻腔里涌出的血滴在泥地上,一只手死死扣住腰间的木剑剑柄,哪怕拔不出来也不松手。
“退后半步。”
林昭的声音很低,没有一丝慌乱。
他根本没有去摸胸前的古玉,因为系统积攒的那点微弱能量已经在刚才挥霍一空,现在就算把玉捏碎也挤不出一滴寒气了。
但林昭的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光幕正在疯狂刷新数据流。
【正在解析低阶能量回路……】
【算力不足,仅提供物理避障坐标。】
【生门:左下三寸,高一尺二。】
林昭拽着李芷瑶的后衣领,硬生生把她往左后方拖了半步。
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步,刚好让过了一道从地底悄无声息绞上来的暗红风刃。风刃擦着李芷瑶的裤腿削过去,把柜台的一根粗木腿切成了两截。
林昭顺势拉过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条凳,掸了掸上面的木屑,拉着李芷瑶一起坐了下来。
“千金阁的阵法,也不过如此。”林昭连看都没看半空盘旋的杀机,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从容。他伸手端起柜台上那杯还剩一半、没被完全冻住的残茶,用杯盖刮了刮茶沫。
这副等死的架势,反而把外面的方无庸看得心里发毛。
就在方无庸准备彻底催动阵眼绞杀两人时,矿洞上方的几盏鲛鱼油灯突然同时熄灭。
一股浓烈的、带着高阶木系法则气息的冷香,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矿洞。
咔咔咔。
方无庸手里的黑铁阵盘表面,毫无征兆地生出了一层绿色的苔藓。那些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扎根,硬生生撑裂了阵盘的精铁纹路。
半空中的暗红大网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直接扯碎,化作漫天光点散开。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柜台前。
来人穿了一身青色罗裙,裙摆边缘绣着金色的银杏叶。柳青萝低头看着手里已经碎成几块的阵盘,又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方无庸,眉头微微皱起。
筑基期的威压顺着她的裙摆溢出,整个地下坊市的散修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柳主管!”方无庸像见了鬼一样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水,指着林昭喊道,“这两人拿来路不明的废料来糊弄事,还敢在坊市里动手,我这是在按规矩……”
柳青萝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方无庸,直接落在端着破茶杯的林昭身上,随后又极快地瞥了一眼阵法外围、正悄悄把手缩回袖子里的赵长老。
林昭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个灰色的布包,“啪”的一声扔在残破的柜台上。
“千金阁的待客之道,就是这般小家子气?”林昭看着柳青萝的眼睛,“拿命来压价?”
布包的结扣在撞击中散开。
一股纯粹到几乎有些刺鼻的药香溢了出来。这不是普通灵草的味道,而是某种高阶法则在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气息。周围空气中原本浑浊的灵气,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向那堆黑灰色的药渣汇聚。
柳青萝原本居高临下的眼神,在看到药渣的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凝滞。
她没有动用灵力,而是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粉末。粉末在她指尖化开,没有留下任何杂质,只有一丝灼热的刺痛感。
这是三阶破阶丹被极其高明的手段强行提纯后,剥离出来的绝对废料。
能炼出这种东西的,至少是个四阶以上的炼丹狂人,而且根本不在乎这等天材地宝的损耗。
柳青萝的呼吸变慢了。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涂着满脸黑泥、却在筑基威压下面不改色的五岁孩童,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了一位脾气古怪、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正借着小辈的手来边陲洗钱。
外围那个装作看客的练气后期老头,估计就是大能派来暗中护道的。刚才就算自己不出手,方无庸也绝对是个死人。
“方无庸。”柳青萝收回手指,从袖子里扯出一条丝帕,细细地擦拭着指尖。
“属、属下在!”方无庸还不明白情况,连忙应声。
“商会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开门迎客,和气生……呃!”
方无庸的话还没说完,柳青萝已经轻飘飘地拂了一下衣袖。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方无庸肥胖的身体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石壁上。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他小腹气海的位置猛地瘪了下去,丹田被彻底震碎。
“有眼无珠,留着这身修为也是祸害。”柳青萝连看都没看地上疼得浑身抽搐的废人,侧头对旁边看傻了的护卫吩咐道,“拖出去,扔远点,别脏了坊市的路。”
血腥气在矿洞里散开。
做完这一切,柳青萝转过身,脸上的冷厉瞬间化作一抹春风般的笑意。她微微侧开身子,冲着林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手下人不懂事,惊扰了小友。如果不嫌弃,还请移步贵宾室,咱们坐下慢慢谈这笔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