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沉闷得像生铁块一样的灵压,死死卡住了林家镇破晓的风。

悬在镇子半空的,是一把长达十丈的暗红色虚影戒尺。尺身表面流转着极其繁复的刻度,每一道刻度亮起,周遭空气里的灵气就如同被抽干的池水般迅速干瘪。

“天秤司奉宗门法旨,查验边陲岁贡。”

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宏音,顺着那把灵气监控尺的红光,毫无死角地灌入方圆百里每一个修士的耳膜。

“即日起,三倍重税。十日内,不足额者,视同叛逆,剥夺灵田,抽其灵根。”

“咚——”

一声沉闷的丧钟,在镇子上方敲响。

灌木丛里,林昭连头都没抬。他死死压着李芷瑶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按进湿冷泥泞的草根里。赵长老不用提醒,早就将呼吸闭到了最微弱的频率。一旁的沈妙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痉挛般地抠着地面的枯枝。

“从地下暗道进镇,别动真元。”林昭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

就在几里外的陨星谷驻地方向,白苍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把悬在天上的红尺。他搓着手上的玉扳指,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管事,压低嗓音:“三倍……这是要我们的命。派人出去,联系其他家。既然要死人,就得找个个头大的去垫背。”

管事们对视一眼,匆匆散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林家大本营,核心密室。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上,隔绝了外界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

石床上,赵长老昏睡着,枯槁的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色,续命金丹的药效正在一寸寸重塑他寸断的经脉。李芷瑶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单手攥着那把已经彻底崩裂的木剑,指腹在裂纹上反复摩挲,木系煞气在她的经脉里留下了极其冷硬的残余波动。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林苍澜推门而入,两鬓挂着外面的寒霜。他反手扣上门锁,目光在石床和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停在林昭脸上。

“外面翻天了。”林苍澜拉开一张黄花梨太师椅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枚传音符,符纸上正闪着焦躁的红光,“长老们都在前厅,问你带回来了什么,问特使降临怎么办。”

林昭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干裂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带回来了能掀翻玄天宗的底蕴。”林昭放下茶盏,看着父亲,“但也是催命符。地下是个局,玄天宗用来断我们根的局。”

他没有任何情绪铺垫,用最干瘪的词句,将逆转抽灵阵、低阶妖兽干尸、以及大宗门把边陲当做血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推到了林苍澜面前。

密室里只剩下李芷瑶微弱的呼吸声。

林苍澜坐在太师椅上,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了起来。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愤怒的咆哮。他只是盯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所以,那帮高高在上的人,不仅要抽干我们的地,还要用三倍的重税,逼我们互相撕咬,榨干最后一点骨髓。”林苍澜的声音很哑。

“是。”林昭看着他,“现在露富,天秤司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不仅会吞了我们带回来的东西,还会顺手把林家从地图上抹掉。这笔账咽下去,活到我们有资格算账的那天。”

林苍澜慢慢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袖口。

“库房我来接管,对外就说我突破筑基需要稳固,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门环,停顿了一下。

门外,二叔林业和几个长辈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密室外廊。

“族长,少主带人回来了,外头都在传……”

林业的话还没说完,密室的石门轰然洞开。

一股属于筑基初期的浑厚真元,夹杂着毫无保留的冷意,像一堵实心的铁墙,直直撞在几个长辈胸口。

林业几人闷哼一声,硬生生被逼退了三步,脸色煞白。

“我林苍澜还没死。”林苍澜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林昭带回来的只是些疗伤的散碎药草。从现在起,林家封门。谁敢对外多说半个字,或是私自打探密室,按叛族论处。滚。”

石门再次闭合,将外面的震骇和窃窃私语死死挡在墙外。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沈妙音终于动了。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少主,带路的活儿我干完了。那张死契也该结了。”她盯着地砖的接缝,“大门封了没关系,我自己能摸出去。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想掺和你们的灭门之灾。”

林昭转过身,看着这个散修。

他没有任何废话,手腕一翻。

“叮、叮、叮。”

三枚泛着浓郁灵气、毫无杂质的极品灵石,被他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密室里那点稀薄的空气,瞬间被极品灵石溢出的灵气填满。

沈妙音的眼睛直了,视线死死黏在那三块石头上,喉头控制不住地上下滚了一下。

“这是带路的报酬,三倍。”林昭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那三块石头上轻轻叩击,“拿了它,你就是林家的客卿。”

“我不……”沈妙音艰难地把视线拔出来,“我有命拿,没命花。你们知道玄天宗的底,他们早晚会来搜魂。”

“你觉得你走得出去吗?”林昭语气冷酷生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强行掩盖住经脉里残存的疲惫,“特使的监控尺罩着整个边陲。你一个散修,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三块极品灵石往外跑。天秤司的人只要扫你一眼,就会把你按进泥里,连你的骨头一起榨干。他们连查都不会查,直接定你个私盗灵矿的罪。”

沈妙音的后背僵住了。

“坐下。”林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在密室里,帮我盯着阵盘。林家活,你活。林家死,你死。”

沈妙音站在原地挣扎了很久。散修趋利避害的本能,在绝对的财力和冷酷的现实面前,被一点点剥离。她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脚步走到桌前,一把将那三块极品灵石扫进袖子里,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墙角。

林苍澜没有管这边的动静,他已经顺着密室的暗道,走进了林家最深处的库房。

一排排空荡荡的货架在微弱的火石光芒下显得十分凄凉。

林苍澜从怀里摸出几块粗糙的下品灵石,按照林昭交代的方位,在库房四周布下了一个基础的隔音阵。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空旷的货架,将被一种完全不属于边陲的资源逐渐填满。

而在大本营之外。

“咚——”

天秤司的第二声丧钟响彻天空。

紧随其后的,是镇西头一家微末小族驻地传来的惨叫声。那叫声极其短促,就像是被人生生捏断了脖子的鸭子。压抑的乌云笼罩着镇空,没有人敢去查看。

三倍重税的倒计时,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