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镇会客厅内,茶香与未散尽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林昭靠在红木大椅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青瓷茶盏。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倒映着他眼底细密的血丝。衣领深处,那块与他灵魂绑定的古玉像一块死气沉沉的劣石,再也没有反馈出半点温润的光泽。
一刻钟前,负责监视外围的暗卫来报,千金阁的柳青萝带着人正朝林家镇走来。
“传令下去,把外围的三道防御阵纹全部撤掉。”林昭当时没有犹豫,“岗哨撤回七成,只留几个死士在大门守着。让镇子里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暗卫满脸惊愕,但在林昭冰冷的注视下,只能咽下劝谏,低头照办。
此刻,空旷的院落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一阵滞涩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李芷瑶拖着半边被血水浸透的身体,一步步挪进会客厅。她右手的虎口缠着厚厚的白布,因为强行发力,鲜血正一丝丝渗透出来。左手则死死攥着那柄满是缺口的木剑。
“回去躺着。”林昭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在茶盏上。
“我站得住。”李芷瑶声音嘶哑,走到林昭座椅右后方,停下。残损的木剑垂在身侧,剑尖堪堪悬在青石地砖上方半寸。她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厮杀,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木剑剑意,像带刺的藤蔓般萦绕在周围。
林昭没再开口。他知道,这丫头是在用命给他撑场子。
门外传来灵木屐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
柳青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紫色裙袍,摇曳着腰肢迈过门槛。她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千金阁护卫,手里拖着一个被缚灵索死死捆住的女人——苏绮梦。
苏绮梦脸上的易容已经被洗去,头发散乱,面如死灰,一路上显然没少吃苦头。
柳青萝的目光先是扫过空荡荡的院落,接着落在林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最后在李芷瑶的木剑上顿了半息。李芷瑶的剑意毫无退避地锁定了她,两股气场在空气中无声碰撞,让会客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林少主好胆识。”柳青萝勾起红唇,自顾自地拉开一张客椅坐下,“王家虽然覆灭,但周边眼红的秃鹫可不少。林家大门敞开,就不怕别人趁虚而入?”
“对付几只躲在暗处的虫子,用不着浪费护族大阵的灵石。”林昭将茶盏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青萝笑了笑,微微前倾身子,指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苏绮梦:“这女人跑到我的坊市,兜售了一条很有意思的消息。她说,林家表面上引雷霆屠了王家,实则库房里连一张一阶符箓都找不出来了。林少主,你说这消息若是卖给周边那几个家族,能值多少灵石?”
林昭的视线缓缓移向苏绮梦。
苏绮梦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护卫腿后缩了缩。
“柳主管既然把人带到了这里,自然是没打算把消息卖出去。”林昭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开价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柳青萝收敛了笑意,坐直身体,“千金阁要未来三十年,林家所有边陲商路的绝对垄断权。作为交换,这女人,还有她带出去的情报,我替林少主抹平。”
狮子大开口。这是趁火打劫的标准筹码。
林昭突然笑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敲击着。
每一次敲击,都让柳青萝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一下。
交涉的间隙,柳青萝宽大袖袍下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一枚隐蔽的“探灵玉简”。
这东西造价昂贵,一旦捏碎,会释放出无形的探测灵波,能够无视绝大多数低阶屏蔽阵法,直接测算目标的灵力底蕴总量。她要亲自确认,林昭这副毫不在意的姿态,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在唱空城计。
一股阴冷、滑腻如蛛丝般的探测灵波,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悄然爬上林昭的座椅,钻向他的心口。
林昭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察觉到了那股窥探。同一瞬间,紧贴着他皮肉的那块死寂古玉,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虽然系统已经宕机,但它在雷劫中吸收的一丝天罚之力和其底层的乱码法则,面对这种低阶探测波的入侵,本能地产生了排斥反应。
不需要林昭调动灵力,古玉表面闪过一簇常人无法看见的蓝色乱码。
那股乱码法则顺着探测波原路狂暴地反噬了回去。
喀。
柳青萝袖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猛地僵住。一股蛮横无理、完全无法理解的高阶法则力量顺着经脉狠狠撞进她的胸腔。喉咙里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强行咽了下去,但端在扶手上的指骨已经泛白,胸口更是剧烈起伏。
林昭捕捉到了她瞬间的破绽。
他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柳青萝的眼睛,顺势释放出古玉刚才激荡起的那一丝高阶残余气息。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将一切规则踩在脚下的漠然。
“一条丧家之犬的几句胡言,柳主管也敢拿来跟林某做买卖?”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嘲弄,“三十年商路垄断权?千金阁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见过世面了。”
柳青萝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探测玉简的粉碎和那股转瞬即逝却恐怖至极的气息,彻底击碎了她的算计。她此时无比确信,林家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些战力,这位少主背后,绝对藏着某种足以抹平千金阁边陲分部的底牌。
弹尽粮绝?那根本就是林昭故意放出去的诱饵!
“林少主说笑了。”柳青萝立刻调整呼吸,脸上重新挤出那副职业化的笑容,只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敬畏,“下面的人不懂规矩,让少主见笑了。这女人既然是林家的叛徒,理当交由林家自行处置。千金阁绝不插手。”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连商路的事半个字都没再提。
“那就多谢柳主管的人情了。”林昭靠回椅背,再次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不再看她。
两名护卫将苏绮梦扔在地上,跟着柳青萝快步退出了会客厅。直到走出林家镇的大门,柳青萝才靠在门外的石狮子上,长长吐出一口夹杂着血丝的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