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满墨汁的厚重布帛,沉沉压在林家矿脉废墟上。
焦黑的泥坑里,横七竖八地叠着十几具王家修士的尸体。其中一具干瘪的尸体下,半截带血的衣袖微微动了一下。
苏绮梦蜷缩在尸堆最底层。
她死死咬着牙,将一块拇指大小的阵盘压在小腹处。那是王家遗留的“龟息隐灵阵”。阵盘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之气,冻结了她的经脉流转,把她的生命体征硬生生压到了和上面那些死尸一样的程度。
嗡。
一股冰冷、带着实质压迫感的神识从天而降,如同粗糙的刮骨刀,一寸寸犁过这片尸山。
林苍澜。
苏绮梦眼球上的毛细血管瞬间爆裂,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敢闭眼,只能让眼神涣散,伪装成死去多时的空洞。
那股神识在她上方停顿了半息。
仅仅是这半息,苏绮梦后背的冷汗就湿透了贴身的小衣。
终于,神识像潮水般退去,转向了远处的矮山。
苏绮梦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四周只剩下夜风穿过枯木的呜咽声,她才缓缓吐出那块阵盘。
阴寒之气散去,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丝知觉。她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灵猫,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废墟边缘。
密室改建的清点处。
林昭坐在一张残破的木桌后,桌上堆着从战场上搜刮来的几个低阶储物袋。
他正要把几块染血的灵石倒出来,胸口紧贴皮肉的古玉突然传来一丝诡异的冰凉。
林昭动作一顿,立刻拉开衣领。
系统面板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屏,但古玉的物理材质上,却残留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淡蓝色光晕。那不是雷劫的残留,而是一种极度阴寒、完全不属于林家任何阵法路数的灵力波动。
“龟息阵……”
林昭手指敲在桌面上,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这种波动,只有高阶隐匿阵法在撤除的瞬间才会产生。位置就在刚才清扫过的废墟外围。
有人在父亲的神识下装死,逃出去了。
那个潜伏在林家的暗探,带走了最致命的情报——林家表面靠天雷屠灭王家,实则底盘已经空得连一张一阶符箓都拿不出来。
林昭猛地站起身,推开木门。
“来人!”
守在门外的两名林家死士立刻上前。
“传令,封锁全镇,开启所有外围哨卡。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就地格杀。”林昭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他抬头看向上方的豁口:“爹。”
半空中的阴影里,林苍澜大步踏出。他没有多问半句,直接将体内刚稳固的一丝筑基真元彻底爆发。
轰!
沉重的灵压犹如实质的风暴,以林家镇为中心,向外扩散了数十里。
“王家余孽潜逃,即刻起,林家方圆五十里内,擅入者死!”
林苍澜的声音夹杂着真元,在夜空中滚滚回荡。
这股强硬到近乎跋扈的姿态,瞬间粉碎了林家内部因伤亡带来的不安。
而在数十里外,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边陲小族探子,被这声震怒的咆哮吓破了胆。他们连夜将消息传回族内。
“林苍澜真的筑基了!”
“林家要清算周边了,快退!”
短短一夜之间,周边诸族高层震骇,连夜下达死命令,约束子弟不得靠近林家领地半步。林家这种抓捕一条漏网之鱼都要大张旗鼓的做派,反倒彻底坐实了他们底气深厚的假象,让林家在这片边陲的霸主雏形自然确立。
但在更远的地方。
千金阁边陲分部,隐秘坊市。
这里不受任何家族管辖,只认灵石。
苏绮梦用破布裹着头脸,换了一身散修的粗麻长袍,混在拥挤的人群里。她身上的灵石在逃亡路上全用来买疗伤散了,现在连一张通往中州的飞舟票都买不起。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简。那里有她亲眼所见的、林家惨烈到极点的底线。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坊市深处,一座三层阁楼的雅间内。
柳青萝正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把金算盘。
突然,桌案上一枚原本暗淡的探灵玉简亮起了微光。光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柳青萝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住。她拿过玉简,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龟息阵的阴寒气,还有一丝王家功法的腥味。”柳青萝红唇微勾,“一条本该死在雷劫里的丧家之犬,居然跑到我的地盘来了。”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
作为千金阁的主管,她太了解情报的价值。林家现在风头正盛,如果这时候有人跑出来卖他们的底,那绝对是一笔天大的买卖。
“去。”柳青萝头也没回,对着门外的阴影吩咐道,“放出风声。就说千金阁有位神秘客,愿意出三千下品灵石,高价收购林家战后的任何准确情报。要快。”
半个时辰后,坊市的几个暗桩开始隐秘地散布悬赏。
苏绮梦坐在一个阴暗的茶摊角落,听到邻桌压低声音的议论,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
三千下品灵石。
足够她跑得远远的,甚至能找个小门派隐姓埋名。
贪婪最终战胜了对大商会的忌惮。她拉了拉兜帽,转身走向了千金阁的后门。
一炷香后。
苏绮梦坐在千金阁的一间密室里,警惕地看着对面戴着面纱的女人。
“情报拿来,灵石拿走。千金阁的规矩,我懂。”苏绮梦将一块玉简按在桌上,死死护在手心。
“自然。”柳青萝轻笑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推了过去。
就在苏绮梦松开手,迫不及待地抓向储物袋的瞬间。
柳青萝指尖在桌沿下的一处凸起上轻轻一扣。
喀。
密室地砖上,数道金色的阵纹瞬间亮起。四条由精纯灵气凝聚而成的锁链破土而出,毒蛇般缠住了苏绮梦的四肢,将她死死钉在椅子上。
“你干什么!”苏绮梦大惊失色,灵力刚要运转,就被阵法压得死死的。
柳青萝没理她,拿起桌上的玉简,贴在额头。
片刻后,她放下玉简,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原来如此……”柳青萝看着不断挣扎的苏绮梦,眼神像在看一件无价的货物,“林家已经弹尽粮绝了啊。那位林少主,倒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苏绮梦惊恐地瞪大眼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拖下去,严加看管。别让她死了。”柳青萝收起玉简,转身走向密室外。
把柄到手了。漏网之鱼落入更难缠的商人手中,林家那勉强撑起的声威,即将面临二次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