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澜站在废墟之上,微微仰头。天威逐渐散去,空气里那股让人窒息的重压感却没有减轻分毫。

远处的几座矮山上,泥土松动。十几个蛰伏在暗处的外族探子,正屏住呼吸,试图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林苍澜没回头。

他只是将垂在身侧的右手虚虚一握。

一股新晋筑基期的威压顺着地表横推出去,地面的积水被无形的力量劈开,压断了沿途一排焦黑的枯木。矮山那边传来两声沉闷的痛哼,接着是兵器掉落的碎响,几道黑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本就是周边小家族派来捡漏的秃鹫,此刻被这股真实的筑基灵压一扫,哪还敢有半分贪念。

直到周围彻底死寂,林苍澜才收回目光。他高大的身躯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随后稳稳迈开步子,走向石壁。

每走一步,他破损的袖口都会滴下一颗暗红的血珠。强压雷劫撕裂经脉的痛楚,让他两鬓的肌肉死死绷紧。

林苍澜走到林昭面前,转身面向外侧,用宽厚的背影挡住了所有可能窥视这边的视线。

“都滚了。”他压低声音。

林昭靠在滚烫的岩壁上,双手全是干涸的血痂。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掌心那枚古玉上。

玉坠表面原本温润的光泽全没了,布满细密的灰白色裂纹,像一块风化百年的死骨。

就在半炷香前,为了强行兑换那张三阶爆裂符,系统已经彻底宕机。刚才疏导天雷时,古玉吸收了一丝雷劫之力,仅仅闪过一簇蓝色乱码,便陷入了更深层的沉寂。

林昭从腰间摸出几块带着缺口的下品灵石,两指用力一碾。

灵石粉末簌簌落在古玉上。

没有吸收。没有光晕。哪怕是一丝最微弱的温度都没反馈回来。

常规灵气已经填不平它的缺口了。

林昭甩掉手里的残渣,把古玉塞回衣领。他没有叹气,只是弯下腰,从积水里捡起半块破甲锥的残片。

这东西就是封无忌刚才用来制造血肉炸弹的法器。

残片上还粘着一层暗红色的煞气结晶,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林昭闭上眼,将脑海中仅剩的一点精神力刺入残片。这是一种超负荷的剥离,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又响起了尖锐的盲音,喉咙里的铁锈味不住上涌。

喀。

煞气结晶碎裂剥落。残片底下,露出一块镶嵌在法器内部、已经半融化的白色骨牌。

骨牌的一角,用古篆刻着半个“玄”字,下面是一道繁复的流云纹。

林昭捏着骨牌,睁开眼,递给父亲。

林苍澜接过去,手指在流云纹上摸了一下,指尖立刻被一股极淡却霸道的禁制弹开。

“玄天宗。”林苍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们从一开始,就把王家当成了投石问路的消耗品。”林昭盯着骨牌,“王家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群被喂了药的疯鼠。大宗门的手,已经按在边陲了。”

林苍澜将骨牌捏在掌心。“他们没捞到好处,不会罢休。”

“所以我们不能露怯。只要我们骨头够硬,那些想吃绝户的秃鹫就不敢下嘴。”

林昭撑着岩壁站直身体。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很快咬破舌尖,借着刺痛稳住平衡。

外面的废墟上,火光已经暗了下来。

几十个残存的林家子弟,正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焦土里翻找。

没有人说话。

两名断了胳膊的护卫,用剩下的一只手,合力将一块塌陷的青石板掀开,把底下压成肉泥的同族拖出来。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排了十几具盖着破布的尸体。

铁锹挖进混着血水的泥土里,发出滞涩的闷响。

战后的死寂,比雷霆轰鸣时更加压人。所有人在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咀嚼到了胜利带来的惨痛实感。

林昭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向密室临时改建的伤兵营。

里面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劣质金创药的刺鼻味道。几个还能动弹的族人正在熬煮草药,升腾的雾气里透着苦涩。

角落的担架上,李芷瑶双眼紧闭。她右手的虎口完全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经脉因为强行催动残损木剑而受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头在昏迷中依然死死皱着。

再往里,靠着石柱坐着一个人。

林半夏。

她的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碎骨刺穿了血肉,道基已经彻底崩碎。她就那么安静地靠着,脸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泥灰,只剩胸口还有一点微弱的起伏。

林昭停在她面前,盯着那双断腿。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攥住了胸前的古玉。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冒着系统彻底崩盘的风险,强行透支精血……或许还能换出一枚续骨生肌的二阶丹药。哪怕这会让他自己陷入绝境。

他刚要调动气血。

一只冰冷、全是泥污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林半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少主,别费力气了。”

林昭手腕上的肌肉绷紧,“松手。”

“道基碎了,经脉断了。吃什么灵丹妙药,也是个漏水的筛子。”林半夏没松手,反而加了一分力道。哪怕这牵扯到她断裂的骨骼,让她痛得整张脸都在抽搐,她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我这条命,是林家给的。现在还了,不亏。”

林昭看着她扭曲的双腿,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你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这辈子都不能再握刀。”

“那就在轮椅上看着少主,把王家剩下的地盘打下来。”林半夏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松开手,手指颤抖着探进染血的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玉牌。

那是王家高阶子弟的身份证明,是在废墟死战时,她拼着被踩碎经脉的代价,从那个带队的王家头目腰间硬生生拽下来的。

啪。

血牌被扔在林昭脚下,沾染了地上的泥水。

“少主,林家穷惯了,好不容易硬气一回。”林半夏盯着林昭的眼睛,“别为我一个废人,坏了你的规矩。”

周围还在包扎伤口的几名子弟,动作全都停了。他们看着林半夏,又看向林昭。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鲜血淬炼过的、近乎麻木的狠厉。

林昭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沾满泥水的脸。

最终,他松开了攥着古玉的手。

他弯腰,将地上的血牌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收进袖子里。

“准备几把好点的轮椅。”林昭转过身,走向伤兵营外,声音低沉无波,将所有的情绪压得死死的,“既然天道不给林家活路,那就用血杀出一条路。”

冷风从豁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火星。

林昭没有再回头。大宗门的阴影压在头上,暗中潜伏的暗探或许已经趁乱将情报带走,他没时间在这里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