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靠在冰冷的青石门上,拇指在那块染血的高阶身份牌上慢慢摩挲。

血浆已经干涸,在牌面结成硬块。但当他沾着泥水的指腹刮过刻有“王”字的凹槽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

那不是倒刺扎进肉里的锐痛,而是一种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的阴冷。

林昭把令牌凑近,借着废墟豁口漏下的微弱天光,仔细端详。在令牌边缘那层不起眼的木纹理中,沁着几丝暗红色。这股气息,与刚才光幕外那两个王家残兵突然炸裂时,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一模一样。

“同一批煞气。”林昭声音很低。

他抬头看向通道外。那层由废弃灵气勉强拼凑起来的光幕,表面涟漪正在以肉

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外面,封无忌并没有继续派人来趟雷。但这绝不代表他放弃了。大宗门的弃徒,为了重回中州的入场券,不可能被一具空壳阵法吓退。

不出所料。

三十步外,王家残军的阵型开始变化。那些握着刀剑的近战修士退向两侧,十几个练气中期的法修被推到了最前面。

下一刻,空气中的火行与风行灵气开始无序涌动。

十几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夹杂着几道半月形的半透明风刃,拖着杂乱的尾迹,越过废墟斜坡,重重砸在林昭布置的光幕上。

沉闷的爆裂声连成一片。

没有阵基支撑的光幕剧烈摇晃,表面的高浓度灵气被这些低阶法术快速消耗、中和。气浪顺着通道倒灌进来,泥沙混合着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林昭的肩膀和头发上。

这不像是总攻。这种烈度的轰击,王家修士站得很分散,灵力也并未催动到极致。他们只求消耗光幕,同时制造足够大的动静。

“声东击西。”

林昭抹掉下巴上沾着的泥水。外面的法术轰鸣把通道里的视野和声音搅得稀碎,封无忌显然在用这种笨办法掩盖某个更致命的动作。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胸口的古玉一片死寂,识海里的系统没有哪怕一丝光亮。他手头连一张最低阶的防御符都画不出来。

阵外,高处。

法术轰炸的火光,将封无忌那张冷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踩着焦黑发脆的碎石,慢条斯理地走到一个深坑边缘。

坑底,躺着刚才被三阶爆裂符炸飞的呼延豹。

呼延豹还剩一口气。他那坚如精钢的半边身体护住了心脉,但左半边已经烂成了一滩肉泥,断裂的肋骨白森森地戳破皮肤。随着微弱的呼吸,血水混着内脏碎块,正顺着伤口往外涌。

封无忌蹲下身,两根手指捏着那枚暗红色的破甲锥。

“呼延大人。”封无忌的声音被下方的法术爆裂声掩盖,听起来有些飘忽,“你那引以为傲的狂化血禁,只要心脏还在跳,就能激发,对吧。”

呼延豹仅存的右眼猛地睁大,透出本能的恐惧和浓烈的怨毒。他想动弹,但浑身的骨头已经碎了一半,喉管里全是血沫,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封无忌没有等他回答。

他手腕陡然下压,破甲锥“噗嗤”一声,精准地没入呼延豹完好的右胸口,直接钉在心脉边缘。

暗红色的煞气,像决堤的污水,顺着锥体疯狂灌入这具濒死的躯体。

呼延豹的身体猛地绷紧,犹如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硬弓。他残破的肌肉组织在煞气的刺激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扭曲、膨胀。

断骨被强行挤回体内,暗红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他的眼球。那股足以让人活活痛死的煞气灌体,却切断了他所有的痛觉神经,同时强行剥夺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此刻的呼延豹,不再是一个体修,而是一具被煞气撑满、随时会爆开的血肉容器。

“去吧。”

封无忌站起身,拔出破甲锥,在鞋底蹭掉带血的碎肉,“把那扇门撞碎。”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法术轰鸣。

王家残军惊恐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去。

只见一团暗红色的庞大肉球从高处跃下。呼延豹剩下的右腿重重砸在废墟上,一脚将一块几百斤重的青石踩得四分五裂。他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猪,带着一身刺鼻的恶臭和暴走的灵压,顺着斜坡,直冲向下。

通道内。

林昭感受到了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剧烈震动。

呼延豹庞大的残躯,狠狠撞上了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幕。

狂暴灵气的反噬瞬间被触发。光幕表面的灵气如沸水般翻滚,化作无数无形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切割在呼延豹身上。大块的皮肉被削飞,暗红色的骨头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但他没有停顿,连哪怕半步的迟疑都没有。没有痛觉,没有理智,他完全是靠着体内过度膨胀的煞气,硬生生顶着阵法的绞杀往里挤。

光幕就像一块被绷到极限的麻布,终于被这团血肉强行撕开一道裂口。

狂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直接糊在了林昭脸上。

林昭看着那头浑身烂肉、双眼如血灯笼般的人形凶兽冲向自己。距离太近了,通道太窄。那股被压缩在肉体里、随时准备自爆的毁灭性威压,已经封死了这个空间里的所有退路。

林昭没有后退。

密室的大门就在他背后。他只要退开半步,狂化的呼延豹就会撞上大门。里面的林苍澜,正处于突破筑基的最关键时刻,一旦被这股爆炸卷入,必死无疑。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泥坑里,捡起了刚才李芷瑶掉落的那把残破木剑。

剑身布满豁口,轻飘飘的,没有附着任何灵力。

林昭双手握住剑柄,站直了身体。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他把剑横在胸前,剑尖稳稳地对准了冲刺而来的呼延豹。

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紧嘴唇,把双脚死死钉在青石板缝隙里。

十步。

五步。

三步。

呼延豹体内的暗红光芒已经透出了体表,甚至照亮了周围的石壁。那是自爆前夕最致命的征兆。

就在这瞬间。

整个矿洞内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停滞。呼延豹冲刺带起的狂风在一瞬间平息,通道上方残存的岩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

一股令在场所有人骨髓发冷的压抑感,毫无道理地降临在废墟之上。

头顶上空,原本还算明亮的天色瞬间黑透。厚重的乌云像一口倒扣的生铁锅,死死压在林家矿脉上。云层深处没有雷鸣,只有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

林昭背后,那扇布满阵纹的青石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的聚灵阵被强行逆转了。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吸力,顺着石门缝隙透出来,直指苍穹。

咔嚓!

没有先兆。一道大腿粗细、惨白到刺眼的雷光,直接无视了十几丈厚的坚硬地层,如同切开一块松软的豆腐般贯穿而下。

雷光精准地劈在距离林昭仅有两步之遥的呼延豹头顶。

呼延豹体内那股即将炸开的狂暴煞气,在接触到天威雷光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蛇,被硬生生压回了经脉最深处。

下一息。

雷霆的毁灭之力与呼延豹被压缩到极限的血气,在他的丹田处同时引爆。

巨大的声浪将林昭连人带剑掀飞,重重撞在侧面的岩壁上。而他身后的那扇青石门,也在这一声巨响中,被连带着炸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石向内飞溅。

烟尘、雷光、血肉,瞬间吞没了整个密室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