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阵法光环像生锈的铁钳,死死勒进林苍澜和李芷瑶的皮肉。骨骼被挤压的细密摩擦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刺耳。李芷瑶苍白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因为充血而根根凸起,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天玄宗主没有立刻动手。

半空中,大阵的阵纹如磨盘般缓慢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沉轰鸣。周围残存的灵气被彻底抽干,空气变得极其黏稠。地面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一丝丝黯淡的血色火焰,将主峰中段映照得如同炼狱。

宗主靠在悬浮的玉座上,随意地抬起左手。他那干净得没有一丝纹路的五指,在虚空中像拨弄琴弦一样拨弄了两下。

剥削大阵的红光里,渐渐浮现出几道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最初只是一团雾气,随后慢慢凝实。他们穿着残破的战甲,身体被无形的丝线贯穿,手脚诡异地扭曲着,在血火中发出低闷的惨哼。

“认识他们吗?”宗主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伪善,“这是你们林家三百年前的祖辈。”

林昭站在台阶下方。他的衣服已经被灵压撕开好几道口子,鼻腔里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涸。他仰起头,看着满天被折磨的虚影。

“他们被我压在阵底,当了三百年的阵眼。”宗主的手指轻轻一勾,一个虚影立刻发出压抑的呜咽,被丝线扯得更长,“三百年来,他们日日夜夜被阵法抽吸气血。没有他们,这中州早就被天外的风暴撕碎了。”

宗主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具,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抽他们的血,是为了救这天下的凡人。没有这阵法维持气运,你们早就成了天外邪魔的口粮。”他俯视着台阶上的林昭,“现在,轮到你们了。牺牲他们两个,跪下,磕头。我或许能让你活到下一个百年。”

林昭没有退半步,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挣扎的先辈,视线慢慢移回宗主脸上。

“为了救人。”林昭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激烈的控诉,像是在陈述一件毫无干系的小事,“所以把活人当柴烧。”

“这叫天道规律。”宗主冷冷地回道,眼神里透出不耐。

“若吃人便是天道。”林昭抬起下巴,平静的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宗主脸上,“那我今日,便连天道一起掀了。”

宗主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甚至需要靠布条包扎伤口的废人,居然敢对他的法则指手画脚。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反驳,比任何咒骂都让他感到被冒犯的荒谬。

“不识抬举的东西。”

宗主五指猛地一握。

套在林苍澜和李芷瑶身上的暗红锁链爆发出尖锐的嘶鸣,强制抽取的吸力瞬间暴涨。

李芷瑶靠在半截石壁上。锁链狠狠勒进她的锁骨,刚用麻布条包扎好的伤口立刻崩裂,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衣服下摆流在地上,积成了一滩血洼。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有因为剧痛而微微发颤的肩膀暴露了她的状态。

她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林昭。

那张沾满灰土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很轻的笑。平时总是提着剑冲在最前面、满身暴烈杀意的女修,此刻的笑容却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她右手软软地垂着,左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青色的剑穗。

这是她单灵根本源的凝结物。只要这东西在,宗主随时能顺着这枚剑穗的波段,逆向神识追踪到林家剩下的任何一个族

人。

林昭看着她的动作,向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芷瑶没有等他开口,也没有给他任何劝阻的机会。她左手猛地攥紧。

啪的一声轻响。

剑穗在她掌心化作一蓬青色的粉末。退路,被她亲手掐断了。

“堂兄。”她的声音很轻,被呼啸的风一吹就散了,“这笔账,我们替你平了。往前走,别回头。”

就在李芷瑶捏碎剑穗的同时,另一侧的林苍澜靠在断裂的石柱旁,胸腔一阵剧烈的起伏,咳出一口夹着内脏碎屑的暗红精血。

老头子转头看了李芷瑶一眼。两人没有交换任何言语,却仿佛在一瞬间达成了某种极端的默契。

林苍澜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摸进贴身的夹层里,抠出了一块表面带着奇异波纹的晶石。这是之前从药血商会手里截获的绝缘晶石。

李芷瑶也掏出了相同的一块。

“林家的种,轮不到别人当柴火烧。”林苍澜咧开嘴,满是血污的牙齿露了出来。

两人的手掌同时发力。

咔嚓。晶石碎裂的声音在废墟里极其清脆。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物理隔断力场,顺着晶石粉末荡开。原本死死咬住他们血脉的暗红锁链,在触碰到这层力场的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随后被硬生生地往外推开了半寸。

就借着这微不足道的半寸空隙。

林苍澜和李芷瑶同时闭上了眼睛。

他们体内原本为了抵抗吸力而死死绷紧的本源,瞬间放弃了所有防御。残存的生机没有向外逸散,而是顺着枯竭的经脉直接倒转,燃起了一团只有修士才能看到的白色本源之火。

那是主动反向自燃。

大阵的吸力刚刚顶开隔断力场,如同饿狼般重新扑下来,却只抓到了两具彻底断绝生机的空壳。

庞大的强制抽取回路瞬间踩空,就像一个用尽全力的壮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高空之上,天玄宗主脸色骤变。

剥削大阵强制抽取落空带来的沉重反噬,顺着连接的气脉直勾勾地砸在他胸口。

闷响声中,宗主身下的玉座崩出一条半尺长的裂纹。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护体灵光瞬间黯淡下去,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反噬的剧痛让宗主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两具枯竭的身体,手指在玉座扶手上抠出深深的抓痕。他不理解,为了活命,修士可以出卖一切,为什么这两个人连一息的犹豫都没有,就直接烧了本源?这种违背了他几百年认知的决绝,比反噬的伤势更让他感到不适。

这足以诛心、逼迫林昭下跪的要挟锁定,被他眼里的两个“蝼蚁”,用彻底的自我毁灭的方式硬生生打断了。

风停了。

林昭慢慢走到石阶旁。

林苍澜和李芷瑶已经失去了意识,本源彻底枯竭,陷入了极其微弱的濒死沉睡。他们的呼吸极其缓慢,皮肤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林昭弯下腰。他动作很慢,用沾着土的手指,把林苍澜散乱的衣襟整理平整,让老父亲靠稳在石柱上。他又走到李芷瑶身边,把她冰冷的手放平。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林昭直起腰,转过身。

宗主已经从反噬中缓过劲来。他脸上的伪善被撕碎,四周的空气因为他彻底的杀意而开始扭曲。整个中州的灵气都在向他头顶疯狂汇聚,那是毁灭一切的道法前奏。

林昭身上没有任何法器,也没有一丝修为。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沉重。凡人的双腿在灵压下,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负荷。石阶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咔咔作响,但他只是迈开腿,以纯粹的凡人躯壳,迎着那漫天压下的道法,一步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