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手里的短剑并不锋利,剑尖平举,直指前方那座犹如堡垒般的防御主枢纽。那是横在他们与主峰中段之间的最后一道物理壁垒。
废墟里,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几百个浑身沾满同袍血肉的残兵,从碎石堆里、泥水洼中慢慢站了起来。没有人出声催促,也没有人后退半步。他们拖着断了半截的刀,握着灵力耗尽的空心法器。
前排的一个散修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杀。”
紧接着,这声嘶吼传染开了。
“杀!”
没有阵型,没有掩护。几百人的残军越过林昭的身侧,踩着满地的废墟残骸,向着防线核心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堡垒内部,主枢纽的运转大厅里。
墨铁山站在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阵柱阴影下。头顶突然传来极其隐秘的灵力波动,一道直达神识的传音强行挤进了他的脑海。
“墨铁山,外围阵基的灵力波段不对,你那边怎么回事?”
传音里,天玄宗少主的声音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带你手底下的亲卫,把大门死死堵住。别让那群泥腿子的血脏了主阵枢纽。本座许你三颗结婴丹,事成之后,升你做内门实权长老。”
墨铁山低着头。
他从胸口的内甲缝隙里,摸出了一块闪着微光的传音玉符。若是放在半天前,听到“结婴丹”和“内门长老”这几个字,他就算拼断这两条腿,也会把外头那些闯阵的人剁成肉泥。
但现在,墨铁山转头看了一眼大厅角落。
那里躺着几具备用预热的活体材料。他们穿着和墨铁山一样的外围统领甲胄,半个时辰前还和他一起喝酒吹嘘。现在,他们的皮肉已经干缩,胸膛不再起伏,体内的气血被刚才那道“恩赐法旨”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具皮包骨的空壳。
这就是他们熬出来的结果。
墨铁山抬起手,粗糙的拇指按在玉符光滑的表面。
“少主……”墨铁山张开嘴,声音低哑得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玉符那头没有回应,似乎只等他磕头领命。
“老子现在……”墨铁山的五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只想要回自己的骨头!”
啪。
那块能直通元婴权贵的玉符,在他粗壮的手掌中被生生捏成了粉末。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融进了地砖的尘土里。
墨铁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压在脊梁上几十年的奴性,随着这口浊气彻底排空。他的背脊猛地挺直,伸手一把握住了黑铁重锤的长柄。
堡垒正门。
林昭和李芷瑶并肩走在冲锋队伍的最前列。迎接他们的,是主枢纽仅存的几十名天玄宗死忠亲卫。这群亲卫原本是中州最精锐的武力,但此刻,他们的阵型却显得松散不堪。
当林昭带人撞上来的瞬间,最前排的两名亲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们手里的长戟刺出时,动作僵硬而犹豫。因为他们不敢调动哪怕多一丝的灵力。头顶上空那个随时可能降下抽血法旨的少主,比眼前这群不要命的残军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就在不久前,他们亲眼看着身边的同僚因为灵力运转过快,被阵法直接锁定,瞬间抽成了干尸。
战意全无。
李芷瑶没有护体剑光,她像一头敏捷的猎豹,侧身闪过一根绵软刺来的长戟,连鞘的长剑横着拍在一名前排亲卫的脖颈上。
骨裂声响起,那名亲卫甚至没有激发防身法器,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他们不敢动用灵力!”李芷瑶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后方的死士听清。
姬家死士和散修盟的残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接贴身压了上去。一具具躯体撞在亲卫的阵列上,用纯粹的肉搏和乱刀将防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亲卫们节节败退,根本无心恋战。
防线内部,大厅中央。
外头的兵刃交击声已经传到了门边。留守在主枢纽核心处的几名高级副官正满头大汗地调整着阵盘。
“快!把备用防御锁死!不能让他们进来!”一名副官大吼。
毫无征兆地,一阵狂暴的风压从他背后卷起。
墨铁山从阴影中暴起,魁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铁战车,高高跃起。他手里的黑铁重锤举过头顶,锤头划破空气,发出一阵令人窒息的尖啸,直奔大厅正中央那颗散发着强光的防御主阵眼砸去。
“墨铁山!你疯了!”副官目眦欲裂,本能地拔出腰间的长刀。
他完全没料到,最致命的攻击竟然来自防线最核心的内部。
半空中,墨铁山将整个后背完全暴露。他的眼里只有那颗主阵眼。眼看那名副官的刀尖就要从侧后方刺入墨铁山的后心。
一道人影从被撞开的大门处猛扑了进来。
是李芷瑶。她没有灵力,也没有时间拔剑。她纯靠凡人的爆发力,整个人横着撞向了那名副官。
噗嗤。
长刀刺入肉体的声音沉闷而粘稠。李芷瑶没有用武器去挑开,而是直接用自己的左侧肩膀和手臂,硬生生迎上了刀刃。锋利的刀锋切开肌肉,卡在了肩胛骨的骨缝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滚!”李芷瑶疼得脸色煞白,右手一把攥住刀背,死死将副官拖在原地,不让他有继续发力的可能。
有了这拼死争取的一瞬。
墨铁山的黑铁重锤,毫无阻碍地砸了下去。
“破!”
伴随着他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咆哮,重锤狠狠砸在了主阵眼的核心水晶上。
轰——!
没有刺目的火光,只有极致的物理粉碎。那颗能抵御高阶攻击的阵眼水晶,在重锤的生猛暴力下被直接砸成了齑粉。阵法的运转逻辑在瞬间被物理破坏,庞大的灵力失去了疏导口,化作一股恐怖的反噬力场,顺着重锤的握柄逆流而上。
咔嚓!
墨铁山的右臂衣袖瞬间炸裂。血管在皮肤下根根爆开,粗壮的手臂骨骼在反噬中被寸寸绞碎。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十几丈远,重重撞在玄铁墙壁上,滑落在地。右臂软塌塌地垂在一旁,彻底沦为了残废。
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扯出了一个极其狰狞、又带着释放感的狂笑。
防线,崩了。
伴随着主阵眼的碎裂,整个外围防御枢纽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沉闷崩塌声。支撑大厅的石柱断裂,坚硬的地砖像波浪一样翻滚掀起。那股死死封锁通道的无形壁垒,像漏气的皮囊般迅速干瘪。
天玄宗主峰外围,全线粉碎。
飞扬的尘土和碎石在山风中渐渐散去。林昭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芷瑶,拔出了卡在她肩骨里的长刀。两人身后,满身血污的联军踏着满地的废墟和天玄宗亲卫的尸体,一步步跨出了枢纽大门。
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正式踏入了主峰中段。但在通往峰顶的长长石阶尽头,天玄宗少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身上那件华贵的法袍没有沾染一丝尘土,满状态的元婴威压将周遭的空气扭曲出水波般的纹路。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冷酷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从泥泞里爬出来的残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