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的散修撞上去了。距离不足十步,没有人张开法宝护体。
前排五六个人重重撞在暗金色的护盾上。没有预想中被弹飞的景象,肉体接触光膜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像凉水倒进滚油里的“嗤啦”声。最先触碰的皮肉在法则运转下直接碳化,露出森白的骨头,紧接着连骨头也化作飞灰。高维护盾的自愈回路像一台冰冷的绞肉机,快速吞噬着撞上来的杂质。
云孤鸿冲在第七个位置。
他的左半边脸沾满了前面同袍飞溅出的黑灰,但他的脚步没有任何迟滞。丹田里那颗残破的金丹正在急剧收缩,经脉被逆行的灵力撑得高高鼓起,像一条条盘在皮肤下的青色蚯蚓。眼角的毛细血管承受不住压力,渗出暗红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开——”
他的脸重重糊在护盾表面的同时,咧开那张满是血污的嘴发出一声狂笑,直接引爆了残存的金丹。
这不是修仙界典籍里记载的那种灵气喷涌的华丽场面。在绝对的高维法则压制下,金丹的爆炸被死死压缩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沉闷的“嗡”声顺着地底的玄铁砖传导,震得后面跟上的散修脚底发麻。
暗金色的光膜表面,终于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停滞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闷响。
后面的散修像填坑的泥石,一个接一个扑在云孤鸿炸出的那个缺口上。有的顺势引爆了残破的丹田,有的纯粹用凡躯硬往里挤。几十个人的血肉强行糊在光膜上,用最原始的物理杂质,硬生生卡住了阵法法则的流转齿轮。
咔。
一声极脆的裂响。
暗金色的墙面上,崩开了一道巴掌长的裂缝。
高空,灵舟甲板边缘。
天玄宗少主往下点的那根手指悬停在半空,指尖微微一顿。他那张原本懒散厌烦的脸上,肌肉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那道裂纹虽然微小,但在他眼里比山塌了还要扎眼。
“一群连灵脉都不配有的畜生……”他咬着牙,眼角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转身,脚掌重重踏在甲板中央的备用阵眼上。暗红色的灵光瞬间从他脚底的阵纹蔓延而出,像毒蛇般攀上了距离他最近的两名金甲亲卫。
那两名亲卫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的姿态,护体罡气在接触红光的瞬间就被穿透。红光顺着甲胄的缝隙钻入皮肉。
没有惨叫。两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干枯的头发从头盔里簌簌脱落。三息不到,两具活生生的高阶修士就成了被抽干的皮囊。
“补上去!给本座把盾补好!”少主踩着阵眼,将抽来的磅礴精血强行灌入下方的主阵回路。
灵舟上的风停了。
周围剩下的十几名亲卫依旧站得笔直,头低着。但若是凑近看,能看到他们握着长戟的手背上爆起了青筋,甲胄下的双腿在微不可察地打颤。一名站在左侧的副官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角的余光却瞥着那两具软倒在甲板上的干尸。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玄铁甲片上。没人出声。
下方的盲区前沿。
少主强灌下来的精血并没能挽救崩溃的局势。阵法回路里卡了太多的散修血肉,法则的自我修补功能彻底错乱。
护盾上的裂纹从巴掌长迅速蔓延成密密麻麻的蛛网。
像是一面巨大的琉璃幕墙被铁锤敲碎。暗金色的光膜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化作漫天纷飞的流光残片,随后迅速暗淡、消散在夜风里。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股灵力海啸,随着护盾的崩溃,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通道开了。
“进。”
林昭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用右手死死抓着那块残破法宝,率先跨过了地上的界线。
主峰外围的残阵废墟暴露在眼前。到处是崩塌的阵柱和烧焦的地砖。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几百名活下来的散修和太渊姬家死士,拖着沉重的脚步涌入废墟。一离开灵压覆盖区,许多人直接双膝一软,瘫倒在碎石堆里,胸膛剧烈起伏。
没有欢呼,阵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昭走到刚才护盾矗立的地方。
地上没有尸体。前排撞阵的人,被阵法湮灭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只有一堆堆黏糊糊的黑灰,混在玄铁地砖的凹槽里。
林昭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左肩的贯穿伤因为拉扯再次崩裂,血水顺着布条往下淌。他没去管,右手在灰烬里拨弄了两下,指尖碰到一块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块半熔化的身份铭牌,边缘的铜皮已经严重变形,隐约还能辨认出“星河”两个字。这是云孤鸿留下的唯一痕迹。
林昭把铭牌攥进掌心,金属的余温烫着手心。他没有多作停留,把这块焦黑的铜牌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后方。
一个满脸是血的散修靠在断裂的石柱旁,右腿从膝盖往下被生生扯断了,断口处的血正顺着裤腿往外涌。散修疼得脸色发青,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却连呻吟都发不出声,气管已经被倒灌的罡风灼伤了。
林昭走了过去。
他从腰间扯下一卷谢无心备的凡人外伤纱布。林昭单膝跪在泥水里,将纱布在手里团成一团,对准那散修的断腿截面,硬生生按了下去。
“唔!”散修痛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抓住林昭的手臂。
林昭没有灵力护体,凡人的身躯被对方濒死的力道抓得骨节作响,但他按着伤口的手稳得像生了根的铁铸桩子。
“按紧。”林昭说。
散修缓过一口气,看着林昭左肩也在流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林……统领……别管我了……这药布上面有回春散……黑市里卖三块下品灵石……”
在底层散修的认知里,将死之人的命,是不配浪费三块下品灵石的。
林昭的布鞋泡在血水里。他眼皮微抬,看着散修毫无生气的眼睛。
“今天凡人的血,比灵石贵。”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定下的死规矩。
周围几个正躺在地上等死的伤兵听到了这句话。他们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连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年轻统帅,看着他凡躯上不断溢出的鲜血。
死寂的废墟里,有人慢慢坐直了身子,把崩了口的刀重新抓回手里。
百步之外。
暗处的一段残破阵基防线后。墨铁山魁梧的身躯整个隐没在阴影里。他的手掌搭在身侧的黑铁重锤上,锤头的纹路里还嵌着之前砸断次级阵柱时留下的石屑。
他抬着头。
就在刚才,两具被天玄宗少主抽干的亲卫尸体,顺着山风从高空坠落,砸在了不远处的防线边缘。其中一具干尸滚落到了阵基的阴影处,干瘪的头盔缝隙里,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窝。
墨铁山认得这套金甲。这是中州最尊贵的羽林卫,是所有像他这种外围督战官做梦都想挤进去的阶层。现在,这层金灿灿的皮被踩烂在泥里,连耗材都不如。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越过崩塌的石块,落在了正跪在血泥里给底层散修包扎的林昭身上。
一个是高居云端,为了保全护盾,随手吸干亲信的元婴少主。
一个是毫无修为,在血泥里跪着,用自己的凡躯硬按着伤兵断腿的草根统帅。
墨铁山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彻底断了。
那套关于高维天堑不可逾越、关于熬资历就能换取资源的旧日阶层信念,像那面被砸碎的暗金护盾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阴影中,发出一阵沉闷的皮革摩擦声。
墨铁山的五指慢慢收拢,黑铁重锤的粗糙锤柄被他攥得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响动。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发出任何通讯暗号,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通往主峰中段的最后一道关口。
废墟前沿,林昭给散修缠紧了最后一道结。
他扶着石基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迹。接着,他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中没有反光。林昭没有看头顶那艘高高在上的灵舟,而是将剑尖平平举起,指向了废墟尽头那座散发着微光的防御主枢纽。
阴影里,墨铁山提起重锤,无声地转过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