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那面残缺的城墙外,厚重的泥泞被上百双铁靴踩得泥水四溅。血色的王家战旗在晨风中翻卷,湿冷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林昭靠在城墙内侧的女墙上,脚边是几具因为真元枯竭而昏死过去的林家护卫。阵法光幕表面泛着一层虚弱的水波纹,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把那群两脚羊带上来。”

光幕外,一个粗哑如砂纸打磨的声音响起。

呼延豹赤着上身,胸口横七竖八的刀疤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他将一把足有半人高的玄铁锯齿巨斧拄在地上,单手接过副官递来的一只酒碗,仰头灌了一口。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凡人被王家的甲士用长矛驱赶着,跌跌撞撞地推到了阵法光幕前。这些都是未及撤离的外围附庸。

“林家的孬种们,睡醒了吗?”呼延豹随手将空碗砸在一名凡人老者的头上,碗片碎裂,老者捂着额头惨叫倒地。

呼延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他一脚踩在老者的脊背上,巨斧扬起,没有丝毫犹豫地劈了下去。

黏稠的鲜血呈散射状泼洒在阵法光幕上,顺着透明的壁垒缓缓滑落,将阵内的视线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城墙内,死寂。

林半夏死死抓着那块用来加固防线的原矿,手指骨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勒出的血丝。他旁边,几个旁系子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出来。

“叫唤两声听听。”呼延豹见阵内没动静,冷笑一声,巨斧再次挥动。

惨叫声隔着光幕传进来,沉闷,却像钝刀一样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林昭依旧靠在墙上,视线越过呼延豹,落在王家军阵后方的一处土丘上。那里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微光在闪烁。那是魏孤城的阵法罗盘,正在记录林家阵法每一次遭受冲击时的灵力反馈。

“少主……”林半夏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手里的法器已经被捏得嘎吱作响。

“闭嘴。看着。”林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外面的呼延豹似乎砍累了。他甩了甩巨斧上的血水,转头看向防线正前方那块丈许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林氏界碑”四个篆字,立在这里已经有百余年。

“缩头乌龟不肯出来,留着这块石头当墓碑?”呼延豹双手握住斧柄,浑身肌肉如虬龙般暴起。练气巅峰体修的庞大气血,在他的皮肤表面蒸腾出一层白雾。

巨斧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石碑正中央。

咔嚓。

石碑从中间断裂,巨大的碎石砸在阵法光幕上。伴随着沉闷的撞击,一股狂暴的音波顺着阵法故意留出的“裂缝”灌入阵内。

林半夏等几个靠得近的子弟,胸口如遭锤击,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

同一时间,后山阁楼的密室里。

林苍澜盘膝坐在蒲团上。感受到外界的音波冲击,他没有运功抵御,反而猛地一咬舌尖,强行逆转体内刚刚平复的真元。

他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一口带出内脏碎末的淤血从嘴角溢出,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变得极度紊乱和虚弱。

远端的土丘上,魏孤城看着罗盘上剧烈波动的指针,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指针的轨迹清楚地告诉他,阵法中枢已经出现了致命的疲劳,而那个传闻中受了重伤的林家族长,气息已经萎靡到了极点。

“砰!”

防线内侧的一扇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碎。

李芷瑶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她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昨夜灌顶时的黑血,脸色惨白,但眼底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她经脉受损极重,却硬是提着那柄木剑,跌跌撞撞地朝前沿缺口扑去。

“林昭!你瞎了吗!他们在砸先祖石碑!”李芷瑶的声音嘶哑,看着光幕外倒塌的界碑和满地的凡人尸骸,浑身的灵力开始不计后果地沸腾。

她举起剑,就要强行冲入阵眼,撕开一条口子杀出去。

啪!

一记极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左脸上。

李芷瑶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泥泞的沙袋上,木剑脱手而飞。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林昭慢慢收回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懵的堂妹,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留情地连点她身上三处大穴,直接将她刚刚凝聚的灵力流转彻底锁死。

“你……”李芷瑶捂着脸,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

“闭上眼,把屈辱咽进肚子里,现在的愤怒一文不值!”林昭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渣,冷冷地砸在周围每一个族人的心头,“谁再敢往前踏一步,不用王家动手,我亲自砍了他。”

躲在内院阵眼边缘的赵长老,正探出半个身子偷看前沿的动静。

当他看到林昭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扇飞刚刚培养出来的练气三层战力,并且将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发挥到极致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够狠……连自己亲妹妹都下死手。”赵长老咽了口唾沫,默默将手里刚刚捏碎的传讯符纸屑扫进泥土里。他彻底打消了向王家通风报信的念头。一个连情绪都能完全剥离的统帅,绝不会轻易去死。

阵法外,呼延豹用斧背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呸,真他娘的没劲。”呼延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看着光幕内那些倒在地上、眼神怨毒却死活不敢出阵的林家人,转头对副将大笑,“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原地生火造饭!三天之内,老子必拿那个林家少主的头骨当酒碗!”

狂妄的大笑声在王家前锋营中蔓延。几名负责警戒侧翼的甲士,甚至解开了胸甲的束带,靠在树干上互相吹嘘着破城后的乐子。

林昭依旧站在女墙下。他的目光没有看呼延豹,也没有看地上的李芷瑶,而是盯着阵法光幕边缘的一处泥泞。

极致的压抑,让阵法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呼延豹转身准备走向营地的一瞬,他敏锐的体修直觉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人气息,越过了那道光幕的界限。

那是林半夏。

因为极度的悲愤和刚才音波的震荡,他在地上抽搐翻滚时,半只脚的靴尖,无意中探出了残阵边缘那道被伪装出来的“裂缝”。

呼延豹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原本已经懒散的目光,瞬间爆发出饿狼见血般的嗜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