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仰面躺在泥泞里,屏住了呼吸。
他将那件被割得破破烂烂的法袍一把扯下,反手塞进旁边的灌木丛深处。随后,他抓起地上湿冷的腐泥和半烂的枯叶,毫无顾忌地糊在左肩那个往外渗血的贯穿伤上。
烂泥里的沙砾混进伤口,疼得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继续往手臂、脖颈和脸上涂抹。没有了系统的自动愈合和伪装隐匿,他现在的血腥味在那些高阶修士的鼻子里,就像暗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
天空中的神识扫荡网离他不到十丈。
林昭像一只贴地爬行的蜥蜴,借着灌木丛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前挪动。凡人的体力正在急速流失,高烧的先兆让他的视线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
前方的树林里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一名落单的天玄宗低阶巡逻兵正提着法器,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他太过依赖神识反馈,眼睛只盯着灵力罗盘上的指针,完全忽略了脚下那片没有灵气波动的齐腰杂草。
林昭停在泥窝里,一动不动。
等那双穿着皮靴的脚走到距他半尺的位置时,林昭突然暴起。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双腿猛蹬地面,借着身体的重量直接扑上了巡逻兵的后背。完好的右手如铁箍般死死勒住对方的咽喉,左腿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腰椎上。
巡逻兵下意识想要调动灵气,但林昭根本没给他结印的时间。
借着身体下坠的冲力,林昭的手臂猛地向右发力拧转。
“咔嚓”一声脆响。
巡逻兵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拉下来,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砸在落叶堆里。
林昭剧烈地喘息着,压下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感。他快速在尸体上摸索,从对方腰间扯出了一份外围的粗略牛皮地图。看了一眼标绘的地形后,他立刻起身,继续往更深的盲区隐入。
又跑出几里地后,林昭靠在一棵焦黑的古树下暂歇。
地上的脚印很凌乱,树干上还残留着几道被刻意引爆的阵纹烧痕。不仅如此,在一堆灰烬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简。
林昭捡起玉简,拇指摸过上面那道熟悉的太渊古族暗纹。
上面沾着半干的血迹。
他瞬间明白了。姬梵音那个重伤的女人,拖着残躯在这附近故意伪造了灵力反馈,把巡天司的主力往东边引开了。这枚留下的玉简,是给他标定的一条短暂的生命盲区。
天玄宗的网正在收缩。
林昭将地图铺开,借着微弱的月光,视线锁定了西北方向的一个微小标记——暗鸦坊的地下联络点。
他重新把烂泥糊在脸上,拖着几近崩毁的身体,走进了夜色。
十五天后。中州荒野边缘。
一家散发着腐土和劣质熏香气味的地下黑市入口。
谢无心坐在阴暗逼仄的柜台后,手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把铁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正盘算着这个月底层散修上缴的情报费,又被天玄宗的执事盘剥去了几成。
作为暗鸦坊的头目,她见惯了人命如草芥。只要能明哲保身,哪怕大宗门把那些散修压榨得骨头渣都不剩,她也只会关起门来继续算她的账。
“砰。”
地下室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虚弱却沉闷的力量撞开。
谢无心眉头一皱,手指悬在算盘上。
一个浑身裹满泥浆、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人影倒在了门槛上。来人的左肩衣服已经和烂肉粘在了一起,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哪来的死狗,扔出去。”谢无心头也没抬,对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
就在伙计伸手去拖拽的瞬间,那个原本趴在地上的“死狗”突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啪”的一声,死死按在了柜台的算盘上。
谢无心愣了一下。
林昭借着柜台的边缘,一点点撑起身体。他大半个身子都靠在门柱上才勉强站稳。
谢无心冷眼看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我不收麻烦。这迷药能让你睡得死一点,搜完身你就归外面的野狗了。”
“我没带灵石。”
林昭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拒绝了伙计递过来的水,用那只满是泥污的手,一把扯过谢无心面前的账本。
“你干什么!”谢无心脸色一冷,正要发作。
林昭咬破右手的食指,任由鲜血滴落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
他没有任何废话,手指蘸着血,在那一排排微薄的情报费数字旁边,画出了几个诡异的阵法节点。他的动作虽然颤抖,但每一笔都画得极其精准,那是化神洞府下那座极道大阵的核心运转逻辑。
几根带血的线条,将天玄宗分布在中州各地的灵脉,全部串联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谢无心的目光本来带着几分不屑,但当她看清那些血色线条的走向时,拨算盘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这是天玄宗主峰的地下回路……”她常年倒卖情报,一眼就认出了地形。
“看看这上面的数字。”
林昭靠着门柱,冷冷地盯着她,用最虚弱的身体,说出了这个修仙界最宏大、最冰冷的阴谋,“你们整天算计着怎么给天玄宗上贡,好换一条活路。但在他们眼里,整个中州就是一个养蛊场。”
他带血的手指点了点账本最底下的那些散修名字。
“你们,甚至连被他们抽干当燃料的资格都没有。只是最外围的渣滓。”
谢无心盯着账本上的血图。精于算计的脑子在这个完美的剥削收割逻辑面前,瞬间转过弯来。她一直以为苟延残喘就能活命,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锅里随时会被蒸发的沸水。
明哲保身的三观,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突然,门外远处的荒野风中,隐隐传来几声低沉的狗叫。那是天玄宗用来追踪气味的血灵犬。
谢无心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合上带血的账本,转头看向伙计。
“关门,下死锁。去后仓拿止血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