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呛进肺管,引发了林昭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

跌入夹层底部的冲击力,几乎震碎了他全身的骨架。肩胛骨处的贯穿伤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血,他试着撑起上半身,但右臂刚一受力,肌肉就不可遏制地痉挛起来。

濒临窒息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仰面躺在布满碎石的地上,大口吞咽着夹层里浑浊的空气。

五步之外。

夜凌雪的状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的鼻梁骨彻底塌陷,干涸的血迹和厚厚的灰尘混在一起,在那张清冷的脸上结成了一层可怖的硬壳。

但她毕竟是巡天司的统领。

伴随着两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她靠着背部撞击地面的反作用力,硬生生将脱臼的双臂重新接回了关节囊。

疼出一身冷汗的夜凌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不远处掉落的泣血长刀。

她单手握住刀柄,将刀尖从石板里拔了出来。手腕因为之前的反震还在微微发抖,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处刑本能,驱使着她再次将视线锁定在林昭的咽喉上。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步,两步。

屠刀已经举起,刀锋上凝结的血珠欲滴未滴。

就在夜凌雪准备发力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眸突然被夹层深处的一抹微弱反光死死钉住。

那不是灵石的光芒,也不是法宝的宝光。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法则残余。

她毫无生气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越过林昭的肩膀,看向了这个隐蔽夹层的最深处。

那里的角落里,靠坐着一具惨烈的枯骨。

骨架上没有一丝血肉,呈现出一种被某种极度高温或者阵法瞬间抽干后的灰败色泽。甚至连骨头的表层,都布满了密集如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但让夜凌雪视线僵滞的,并不是这具骇人的尸骸。

而是那具枯骨的颅骨骨缝中,隐隐散发出来的一丝属于天玄宗独有的、极其高阶的本源气息。

夜凌雪举在半空的刀,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具枯骨,原本应该落下的绝杀一刀,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怎么也劈不下去。

“幻术……这真空区怎么可能有幻术……”

她嗓子里挤出漏风般的沙哑呢喃。常年冰冷坚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不可名状的裂痕。

她不再理会地上的林昭,而是拖着刀,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具枯骨。

越靠近,那种血脉同源的熟悉感就越发强烈。

“不可能。”

夜凌雪猛地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神中闪过一丝崩溃前的疯狂。她双手举起那把有些卷刃的泣血长刀,对着那具枯骨胡乱地劈砍下去。

刀背砸在枯骨四周的石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她像是在极力否认着什么,试图用这种粗暴的物理破坏,来打碎眼前这个荒谬的“幻象”。

直到“当啷”一声轻响。

在刀背的震荡下,一块沾着灰尘的物事从枯骨空洞的肋骨间掉落,滚到了夜凌雪的靴子旁边。

那是一枚只剩下半块的残缺玉牌。

夜凌雪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她僵硬地弯下腰,用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极其缓慢地将那半枚玉牌捡了起来。大拇指擦去玉牌表面的灰尘,露出了上面深刻着的三字名讳——

“司空寂”。

这是她恩师的名字。那个在天玄宗高层口中,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功德圆满、白日飞升”的天玄宗上一代大长老。

夜凌雪的视线顺着玉牌,重新投向那具枯骨。

这一次,她看清了。

枯骨身下的石板上,刻满了阴毒繁复的阵法刻痕。那根本不是什么飞升的聚灵阵,而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噬灵抽髓阵”。阵法的走向,清清楚楚地指向了枯骨的每一处大穴,生生将一个元婴期大能的精血、神魂乃至毕生修为,像榨汁一样抽得干干净净。

天玄宗所谓“大能飞升”的伟业。

那些让无数底层修士顶礼膜拜的传说。

在这一刻,被这具惨白的骸骨击得粉碎。

“飞升……?”

夜凌雪握着那半枚玉牌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死人的苍白。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死寂的夹层里显得凄厉而可悲。

“原来全天下……不过是宗主大人的燃料池!”

她一直以来奉若神明、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一件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去维护的宗门秩序,竟然只是一个巨大的、为了圈养高级修士当做燃料的谎言。

信仰彻底决堤。

夜凌雪颓然瘫倒在地。她抱着那具枯骨,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那把用来处刑无数“叛逆”的泣血长刀被她远远地踢开。

她丧失了所有的战意,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梁的空壳,只剩下一阵阵压抑在喉咙里的干哑悲鸣。

几步之外。

林昭强忍着肩膀被洞穿的剧痛,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着枯骨的方向爬去。粗糙的石砾磨破了他的手心,在地上拖出了一条刺眼的血迹。

他没有任何心思去同情一个杀手的崩溃。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枯骨身下那片残存的阵法回路上。

刚才夜凌雪劈砍石壁时,剥落了表层的灰泥,露出了阵法下方掩藏的一块散发着微光的非金非石残片。

那股气息,和他之前在通道里捡到的那块能吞噬一切的材质一模一样。

这是化神法则的同源载体。也是这个彻底隔绝灵力的绝地中,唯一残留的高维能量波段。

视网膜上,久违的淡蓝色系统光幕再次弹了出来。

但这一次,界面上的字眼全是刺目的猩红:

【警告:检测到同源高维逻辑冲突】

【系统底层架构正在受损,剩余算力不足以维持隐匿与兑换模块】

【倒计时:三十息后执行强制重置】

光幕的右下角,那个兑换救命伤药的选项正在疯狂闪烁。只要林昭现在下达指令,哪怕透支最后一点耐久,他也能换到一枚止血生肌的丹药,保住这条命。

林昭盯着那具枯骨,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夜凌雪,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换药。”

他在脑海中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指令。

“放弃所有常规功能模块。把剩下的全部算力,给我集中起来,强行破译枯骨下面那个圈养大阵的灵力回路!”

【警告:强制解析同源法则,将导致系统核心彻底锁死,进入不可逆的物理宕机。】

“执行!”林昭没有任何犹豫。既然知道了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养蛊场,那这阵法图纸,就是唯一的翻盘筹码。

“滋——”

视网膜上的蓝屏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电子蜂鸣。

无数条乱码像瀑布一样在林昭的眼前疯狂刷屏。残存的系统算力化作无形的触手,强行连接上了枯骨下方的那些阴毒阵纹。

化神法则的残余与系统对抗界灭的底层代码撞击在一起,产生了极其剧烈的同源排斥。

林昭的大脑像被几千根针同时扎入。他死死咬着牙,眼角崩裂,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在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瞬。

一份完整而残忍的极道圈养大阵图纸,被强行烙印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

林昭眼前的系统光幕闪过最后一行杂乱的红光,随后彻底熄灭。

永久死寂的黑屏。陪伴他一路走来的最大底牌,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废墟深处,彻底下线了。

而在失去系统光幕微光的瞬间,整个隐藏夹层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就在这时,那具被夜凌雪抱着的枯骨,其空洞的眼眶深处,突然闪过了一丝微弱至极的魂火波动。

像是某种沉睡的残余意志,被刚才剧烈的法则冲突强行唤醒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在夹层外侧那片不断坍塌的废墟更深处。

一阵沉闷的、带着浓烈腥风的摩擦声,缓缓从地底传出。

伴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某种庞大冷血生物苏醒时的非人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