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把滴血的长刀终于停了下来。
刀锋倒映着废墟深处极其微弱的暗光。顺着刀刃往后看,是夜凌雪那张布满灰土的脸。她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甚至看不到任何杀意,只有一种如同屠夫看着案板上肉块的平静。
逼仄的死胡同里,空气似乎都因为浓烈的血腥味而变得粘稠。
林昭靠在坚硬的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没有真元护体,刚刚那一阵狂奔,已经让这具凡人躯体的肺部像火烧一样疼。每次呼吸,喉咙里都会涌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夜凌雪没有回应林昭刚才那句充满嘲弄的挑衅。她只是微微压低了重心,左手背在身后,握着刀柄的右手手指依次松开,再重新攥紧。
这是常年用刀的人,在确认手心汗水不会影响握力的细微习惯。
下一息,她动了。
没有任何蓄力过程,那道瘦削的身影借着大腿肌肉的瞬间爆发,直接撞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两尺的空气。
狭窄的地形完全封死了闪避的空间。
林昭只能凭借着眼底的一丝残影,猛地举起一直藏在右手中的沉重废铁。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角里炸开,几乎要穿透耳膜。
泣血长刀的刀锋贴着废铁的边缘滑过,虽然偏离了林昭的咽喉,但顺势切开了他的右侧小臂。
肌肉组织被锋利刃口轻易剖开。温热的鲜血涌出,顺着林昭的手腕快速淌下,滴在冰冷的灰白石面上。
“你没有内劲,压不住伤口。”夜凌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擦过桌面,“半刻钟后,你会失血休克。”
她一击不中,并没有盲目追击,而是借着反震的力道往后撤了半步,重新拉开一个能够发挥长刀优势的距离。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外翻卷的小臂伤口。疼,很疼。这种纯粹的物理痛楚,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自从有了系统,再重的伤也能靠兑换灵丹妙药瞬间压下。
但现在,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生命力正顺着那个豁口一点点流失。
“半刻钟?你太看得起我了。”林昭靠着石壁,慢慢站直了身子,“我现在连这块铁片都快拿不稳了。”
话音刚落,夜凌雪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直刺,而是带着弧度的斜撩。目标是林昭的膝弯。
林昭只能往右侧狼狈地翻滚。肩头重重撞在粗糙的石壁上,蹭掉了一大片皮肉。还没等他稳住重心,刀背已经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哪怕没有灵气加持,这一刀的物理沉重感依然让林昭眼前一阵发黑。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倒。
夜凌雪没有任何犹豫,右脚跨出,军用厚底靴精准地踩在林昭那只握着废铁的右手上。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林昭吃痛,手指本能地松开。那块唯一的防具当啷一声掉在一旁。
“结束了。”
夜凌雪将长刀倒转,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垂直对准了林昭的后心。
这是一面倒的压制。在纯粹的杀人技面前,失去了所有修仙法则保护的林昭,脆弱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血水在林昭身下汇聚,染红了大片的石板。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大脑因为缺血开始一阵阵地眩晕。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林昭突然停止了挣扎,不再试图把手从夜凌雪的靴底抽出来。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扯动着全身的伤口。
“咳……”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着夜凌雪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既然大家都成了蝼蚁……”林昭的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嘶吼,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那就看看谁的骨头更硬!”
他没有去躲那柄正要扎下的长刀。相反,他猛地扭动腰腹,主动将左半边身体迎向了刀尖的方向。
这是一个完全放弃防御、破绽百出的动作。在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杀手眼里,这都等同于自杀。
夜凌雪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双手压着刀柄,顺势往下狠狠一送。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林昭左侧肩胛骨下方的皮肉,避开了心脏,却直接在骨缝间凿穿了一个血洞。一截带着血槽的冷硬钢刃从他的后背透出,狠狠扎进下方的石板里。
剧痛像炸雷一样在林昭的脑海中爆开。他的左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那种骨肉被强行撕裂的麻木。
夜凌雪刚想拔刀,再补致命一击,却发现刀柄纹丝不动。
林昭没有去捂伤口。他完好的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长刀的护手。与此同时,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强行扭动那块被洞穿的肩胛骨。
断裂的骨茬和紧绷的肌肉,像一把天然的老虎钳,死死卡住了泣血长刀的刀背。
他用一条胳膊的代价,换来了这把刀的停滞。
“你……”夜凌雪握刀的手一僵,常年平静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一个高高在上、习惯了躲在阵法和符箓后面运筹帷幄的“大人物”,竟然会用这种市井流氓般的烂命打法。
但这丝错愕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她果断松开刀柄,准备后退拉开距离。
太迟了。
长刀被锁,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零。
林昭借着肩胛骨上那把刀的固定点,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上半身猛地向上弹起。
他没有用手,因为左手锁着刀,右手还在地上。他用的是自己那颗比石头还要硬的脑袋。
额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狠狠砸中了夜凌雪的面门。
“喀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在两人之间爆开。
夜凌雪挺直的鼻梁骨当场被这沉重的一击砸得粉碎。鲜血夹杂着碎骨茬,瞬间从她的鼻腔里喷涌而出,糊满了下半张脸。
剧烈的生理刺激让她眼眶通红,视线不可避免地模糊了。
林昭没有停下。他不管自己崩裂的额头,张开嘴,一口咬向夜凌雪的咽喉。此时的他,已经彻底褪去了所有的理智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求生欲。
两人如同失控的野狗一般,在狭窄的死角里翻滚撕咬。
鲜血混着地上的石粉,把他们变成了两个分不清面目的泥人。
失去长刀的夜凌雪并没有惊慌。在被林昭压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展现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冷酷。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也没有去护住自己的脖子。
只听见她两侧肩膀里传来两声让人牙酸的脱臼声。原本应该被林昭压制住的双臂,像没有骨头的面条一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反向折叠,从林昭的腋下穿过,死死勒住了他的后背。
凡尘缩骨功。
这是天玄宗培养死士时最底层、也最痛苦的凡人武技。为了在绝境中换取发力空间,主动卸掉自身关节。
夜凌雪的身体像一条巨大的蟒蛇,顺着林昭的挣扎不断收紧。她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盘上了林昭的腰际,小腿交叉,死死锁住了林昭的咽喉下颌骨。
气管被强行挤压,林昭的脸因为缺血憋得紫红。他用右手疯狂地去抠夜凌雪的腿部肌肉,指甲在对方的小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股绞杀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弱。
缺氧让林昭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不能停在原地。
林昭拼着最后一口气,双脚在地上一蹬,带着缠在自己身上的夜凌雪,整个人朝着侧面那一面看似平整的废墟岩壁狠狠撞去。
一次。
两次。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胡同里不断回荡。每一次撞击,夜凌雪闷哼一声,收紧的力道就会因为疼痛而出现一瞬间的松懈。
在这没有灵气加固的废墟里,这些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侵蚀的岩壁,本就脆弱不堪。
当林昭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夜凌雪第三次砸向那面石壁时。
岩壁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大块大块的灰白碎石从头顶剥落,原本坚固的墙面像蛛网般瞬间崩解。
失去了支撑,两人的身体由于惯性,直接撞破了石壁,朝着一个未知的三尺深坑跌落下去。
动作在半空中被迫中断。
伴随着大量的碎石和灰尘,两人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满是腐朽气味的下层空间里。
剧烈的震荡让林昭当场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而压在他身上的夜凌雪,也因为撞击暂时松开了绞杀的双腿。
四周弥漫着呛人的粉尘。
夜凌雪顾不上接驳脱臼的双臂,她单凭腰部发力,像鲤鱼打挺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那把掉落的泣血长刀。
但当她灰蒙蒙的双眼适应了这片隐藏夹层的暗光时,她眼底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杀意,却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