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只能听到流沙挤压飞舟外壳的“咯吱”声。

空气变得稀薄,夹杂着呛人的土腥味。林家族人背靠着变形的舱壁,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在船舱内回荡。

林昭在操控台前摸索,系统界面上,微观土质分析的扫描波段像断了气的游丝,卡在红色的报错警告上。

外界的磁场和塌陷的土层密度已经完全隔绝了灵气探测,飞舟变成了一口瞎了眼的铁棺材。

“左侧的岩壁还在下压,再过一炷香,底盘的承重柱就会断。”林苍澜靠在主控室门口,借着手中仅剩的一枚劣质照明石,看着裂纹不断蔓延的舱顶。

没有退路,也找不到出路。

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衣物摩擦声。

温青瓷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她那头原本如瀑的长发沾满了沙灰,身体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她没有盲目乱走,而是准确地朝李芷瑶的方向挪了两步。

“借剑一用。”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李芷瑶正闭目调息受损的剑脉,闻言睁开眼,手腕一翻,将那截带血的断剑递了过去。她没有问为什么。

温青瓷接过剑片。她没有一丝犹豫,将锋利的断刃按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用力一划。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但并未滴落,而是悬浮在她的指尖,泛起一种诡异的、带着死气的微光。

玄天宗主种在她体内的活体灵脉残痕,在这一刻被她强行逆转。她用凡人的气血,去引燃了最后一丝高阶修仙者的本源。

“这世间的因果,我用凡血还清了。”

温青瓷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指尖的血珠猛地散开,化作一条极细的红线,无视了黑暗与物理阻隔,直直刺入前方坍塌的沙层中。红光在某处死角微微一顿,随后引起了周围残存地脉的一丝同源共鸣。

“正前方,仰角三十度。那里是虚位。”林昭盯着那条红线,立刻对主控台下达指令。

林苍澜一把推开操作舵前的一截断木,粗壮的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掰住变形的推杆,将飞舟仅剩的灵力全部压入底盘阵枢。

“轰——”

残破的飞舟发出濒死的咆哮。底盘的阵柱疯狂旋转,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铁甲巨兽,迎着那条红光指引的缝隙,强行撞进了上方的沙层。

剧烈的颠簸让舱内众人东倒西歪。金属与岩石的摩擦声震耳欲聋。

不知道过了多久。

“砰!”

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破土声,刺眼的阳光从破裂的舱口照了进来。飞舟带着半身流沙,重重地砸在陨骨戈壁地表的坚硬岩地上。

狂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

温青瓷脱力地靠在舱门边,手中的断剑滑落。她缓缓闭上眼睛。两道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划过苍白的脸颊。

活体灵脉的回路彻底烧毁。她身上的灵气波动归于死寂,彻底沦为一个再也无法视物的凡人。

甲板上,劫后余生的林家族人瘫倒一片,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粗糙的空气。

钟离骨是最先爬起来的。他拍了拍灰,那只粗糙的金属义眼快速转动了一圈,没理会旁人的惨状,默不作声地溜下飞舟。

他穿梭在不远处的沙盗尸骸和废弃法器堆里,熟练地用随身的小刀撬开机括,挑拣着还能用的齿轮和阵纹碎片。对底层拾荒者来说,只要没死,满地的残骸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林昭没有休息。他走到古千仇那具被抛上地表的残躯旁,用脚尖挑开对方胸前碎裂的衣襟。

在皮肉翻卷的内衬夹层里,掉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

林昭捡起玉简,输入一丝微弱的灵力。玉简表面闪过一圈复杂的锁纹,随后呈现出几排扭曲的乱码符号。

“这东西,我见过。”

钟离骨抱着一堆破铜烂铁走回来,瞥了一眼那枚玉简,压低了声音:“这是暗网黑市用的加密密令。只有特定的暗语才能解开。”

林昭将玉简抛给他:“解。”

钟离骨不敢推辞,他蹲在地上,用金属义眼贴近玉简,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照某种无序的节奏敲击了十几下。

玉简表面乱码一阵水波般晃动,最终定格成几行血色的小字。

林昭扫过那几行字,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情报很简单:寇无常已接到花弄影的消息。断首团倾巢而出,在前方必经的碎星天堑布下了阻灵血阵。这是一场专门针对林家飞舟的绞杀死局。

“寇无常……”林苍澜走过来,看清玉简上的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爷,我这手艺只能帮到这儿了。”钟离骨将玉简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他从怀里掏出刚才拼凑的一块东西——那是用废弃阵盘残骸和几块沙盗护心甲压制成的简易傀儡部件,布满了粗糙的防静电绝缘纹路。

他将这东西递给林苍澜:“林爷,这玩意儿粗糙,但能抗一次高压冲击。算是我还了你们把我带出地下的情。”

林苍澜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护心镜。

钟离骨没有再上船。他紧了紧身上的破布衣衫,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狂风肆虐的戈壁深处走去,很快便被风沙吞没。

林昭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伤痕累累的飞舟和满身疲惫的族人。

“修补底盘,把所有还能用的灵石填进主炮阵眼。”林昭的声音在风中没有半点迟疑。

“少主,前面可是阻灵血阵,飞舟现在这状态……”一名家族执事颤声开口。

“停在这里,等中州的其他鬣狗围上来,一样是死。”林昭拍了拍操作台残破的金属外壳,“没有退路。准备启航。”

半个时辰后。

修复了一半的飞舟再次发出轰鸣。它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依然露出獠牙的孤狼,迎着前方逐渐昏暗、压抑的地磁狂风,一头扎向了被称为绞肉机的碎星天堑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