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麻绳紧紧勒进皮肉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昭走在队伍最后方,视线掠过这群前几天还在凭借系统外挂挥霍灵符的族人。此时,他们像凡俗码头上的苦力一样,用肩膀扛着数百斤的灵石麻袋与法宝,踩在焦黑的玄天宗废墟上,一步一个血印地向外跋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浓郁到让人头晕的药香。失去了系统那种无视物理法则的绝对折叠与真空庇护,被压榨出来的胜利果实,正迅速展现出最真实的重量。
那种从云端直接摔进泥潭的沉重感,压得整个队伍连喘息都变得浑浊。
林昭的胸口随着步伐起伏,每一次呼吸,肺管里都像拉着生锈的风箱。跨界神识冻结带来的极载反噬,已经彻底抽干了他经脉里的最后一丝灵力。他现在连一个除尘诀都捏不出来,体温低得吓人。
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指尖极轻地触上林昭的后腰。
是李芷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昭步伐中难以掩饰的虚浮。单灵根带来的特殊感知,让她清清楚楚地触碰到了林昭体内那个枯竭的灵力黑洞。她咬着下唇,指尖泛起微弱的青色气旋,试图将自己本就不多的灵力暗中渡过去。
林昭没有回头。他只是反手按住了那只略带凉意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极度坚决。
李芷瑶抬起头,迎上林昭略微侧过的余光。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严厉的制止,仿佛在看一件即将暴露致命缺陷的兵器。她指尖的青色气旋僵了一下,最终无声地散去。
“滋——”
就在此时,队伍中段突然传来异响。
走在左侧的一名管事背上,那个装满高阶战利品的藤条箱缝隙里,渗出了刺目的绿光。是那批原本放在宝库玉匣里的三阶凝血藤。
脱离了玉匣和系统空间的温养,常温下的空气对它们来说就像是烧红的铁锅。那浓郁的绿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化作带着异香的雾气向四周挥发。紧接着,旁边的几个麻袋里,也陆续传出了灵气溃散的细微声响。
高阶物资开始大面积崩塌。
“停下。”林昭沙哑的嗓音在废墟中回荡,不大,却让整个队伍瞬间定住。
他快步走到那堆正在冒气的物资前,低头看了一眼。流失速度比他推演的还要快。如果不加干预,走不出十里地,这些价值连城的高阶灵草就会变成一堆废柴。
“把后方那三车低阶灵草卸下来,全倒在一起。”林昭直起身。
几名管事愣住了。那是三车一二阶的甘草和血斛,虽然单价不高,但足足上万斤,是林家原本用来维持基础运转的口粮钱。
“少主,这……”
“点燃。”林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用低阶灵草的灰烬,去堵住那几件元婴残破法器的气口!”
这句话砸下来,几个管事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浮现出本能的肉痛。烧灵草堵漏?这在修仙界简直是败家到极点的疯子行径。
但林昭冷硬的下颌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火折子扔进了草堆。
火舌舔舐着半干的灵草,立刻腾起浓烈的白烟。焦糊味瞬间盖过了灵药的清香。族人们红着眼,用铁锹铲起带着余温的药灰,胡乱地糊在那些高阶残器和灵木的表面。
“嗡——!”
就在药灰覆盖住一把断头凶刀的瞬间,刀身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失去了系统法则那高维度的绝对压制,这些曾在死人堆里浸泡过百年的残破元婴凶兵,被凡火和粗糙的药灰一刺激,残存的器灵爆发出强烈的煞气。
漆黑的刀罡直接从刀柄处炸开,扛着它的年轻族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左侧肩膀连带着锁骨就被削下了一大片皮肉。血柱喷涌而出,溅在刀刃上,凶兵仿佛尝到了甜头,发出更尖锐的呼啸,竟要自行挣脱麻绳大开杀戒。
周围的族人惊恐地向后退缩。
一只沾满泥灰的大手横空探出。
林苍澜没有拔剑。他甚至没有动用术法,只是凭借刚吞服废丹后体内那股还没彻底消散的狂躁药力,单手死死扣住了颤动的刀背。
粗糙的生铁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暗红的鲜血顺着刀槽流下,与凶兵的煞气发生着剧烈的物理排斥,发出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嗤嗤”声。
“给我趴下。”
林苍澜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金丹中期的肉身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顺着手臂灌入刀身。
“砰!”
断头刀被硬生生按进了脚下的青石砖里,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刀身悲鸣了一声,终于死寂下去。林苍澜抬起满是血污的手,随手在衣袍上抹了一把,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四周瑟瑟发抖的族人。
恐慌被这铁血的一幕强行钉死在原地。
林昭默默看着父亲手背上暴跳的青筋,指尖在袖管里缓缓蜷缩了一下。他转过身,解下了腰间那几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这是林家出征前携带的全部常规底蕴——海量的下品灵石。
“哗啦啦……”
灵石像瀑布一样倾倒而出,在废墟中堆成了一座小山。但林昭胸口的那枚古玉,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泛起。
纯度太低了。这种低阶灵石的数量再多,也无法触及那台彻底死机的系统的重启阈值。
“以这堆灵石为阵基,布最基础的绝灵锁气阵。”林昭踩着满地的灵石,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极其寻常的琐事。
族人们默不作声地散开,将数万枚下品灵石按照方位埋入废墟的节点。半炷香后,一层极其微弱、带着浑浊杂质的光罩从地下升起,像个倒扣的劣质大碗,勉强将那些高阶物资散发的宝气压了回去。
暂缓了流失。代价是,林家在这个修仙界赖以生存的常规购买力,彻底归零。
风穿过废墟的残墙,带来远处荒野特有的沙土味。
极远处的断崖阴影里。
花弄影手里端着一块巴掌大的寻灵罗盘。阵盘中央的指针刚刚还在疯狂转动,此时却随着林家锁灵阵的升起,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她涂着丹寇的指甲轻轻扣了扣罗盘边缘。
“把身家性命全砸在一个破烂锁灵阵上……”花弄影眯起狭长的眼睛,盯着远处微弱的光罩,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玄天宗的肉太肥,看来这头蛇,快被撑死了。”
她拢了拢宽大的黑色斗篷,身形如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向着废墟蔓延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