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天上午,市中心酒店。
冷白炽灯的光打在桌面上,照着一叠凌乱的名片。我坐在桌前,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喉咙里仿佛还残存着安神汤那种苦涩的锈味。
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半小时前,我拨打了通讯录里十二个核心客户的电话,结果全是一样的——要么直接挂断,要么敷衍两句便匆匆收线。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前助理林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南星姐……”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心虚。
“星锐那边动作挺快。”我靠向椅背,语气平静,“你手上的几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对不起,南星姐,我没法跟你走。”林晓在电话那头抽泣了一声,“陆总今早开了全公司大会,拿着一份极为苛刻的竞业禁止协议让我们重新签。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周围有没有人。
“而且什么?”
“而且陆总锁死了所有的客户对接通道,加了违约连带责任条款。他说,谁敢把星锐的单子私下给你,不仅要赔五百万违约金,还要在整个行业被彻底封杀。南星姐,我还在还房贷,我真的不敢……”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手机边缘,指尖有些发麻。这三年,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团队,我用熬夜呕血画出来的图纸换来的资源,在陆泽川的一纸合同面前,溃败得干脆利落。
“知道了。”我没有指责她,“挂了吧。”
随着通话结束,手机屏幕弹出了几条最新的行业推送。
头条赫然写着:《星锐设计成功斩获蓝调联盟入场券,新锐设计师白思恬惊艳首秀!》
配图是陆泽川穿着那身挺括的高定西装,搂着白思恬的肩膀,站在聚光灯下。背后的展示屏幕上,正是我昨天扔在民政局的那份废弃初稿。
他不仅将我的心血堂而皇之地署上了小三的名字,还利用合同漏洞,在全行业建起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试图把我困死在这座名为“弃妇”的商业孤岛上。
往下划,财经版面的角落里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八卦新闻。
《云水庭突发变故,陆家老太太疑因突发狂躁症被送往近郊全封闭疗养院。》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2天下午,也就是昨天,我取走那三百万后,赵兰芝绝对在家中发了疯。她一定会逼着陆泽川报警冻结我的账户。但陆泽川比谁都清楚,星锐的底账见不得光。为了不暴露他隐藏在深处的洗钱通道,他毫不犹豫地驳斥了亲生母亲,甚至直接没收了她的通讯设备,将她强行软禁。
这个男人剥开温润的皮囊后,只剩纯粹利己的恶毒。
我放下手机,翻出了一串存在加密备忘录里的号码。那是海泰律所的高级合伙人陈律,业内专打商业侵权的硬骨头。
“陈律,我手里有一份星锐侵犯我著作权的证据,附带职务侵占的线索。”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片刻后,陈律的声音变得极其谨慎:“顾小姐,你的案子我今早其实看过了。星锐的法务架构昨天刚做了全面变更。”
“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的持股方,套着三层维京群岛的离岸信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知识产权纠纷,这是顶格的反洗钱追踪级别。”陈律叹了口气,“对不起,这案子水太深,国内的常规律所都不敢碰。你另请高明吧。”
嘟。
忙音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回荡。
常规的法律途径,已经被陆泽川用资本彻底堵死。他自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束手就擒,变成一个在孤岛上无能狂怒的疯女人。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像浸在冰水里的刀刃。神经抽痛带来的生理反应,正在一点点剥离我残存的软弱。
既然光明的法律不敢接这个案子,那我们就走地下的规矩。
下午四点,市中心地下老城区。
推开“寻路者”酒吧那扇生锈的铁门,一股劣质酒精混杂着机油和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吧里光线昏暗,没有劲爆的音乐。角落里的几个义体改造者正在专注地拆解一块旧主板,不时发出两句关于行情的低声咒骂。没人对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表现出过度关注。
我径直走向吧台。
吧台后,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凌乱的男人正低着头敲击机械键盘。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楚枭。暗网排名前列的情报商,认钱不认人。
“喝什么?”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查账。”我把手里的包放在吧台上,拉开高脚凳坐下,“星锐大厦地下机房,底层的资金流向。”
键盘的敲击声停了一瞬。
楚枭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他伸手从旁边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却没点燃。
“口气不小。”楚枭嗤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长期熬夜的沙哑,“星锐的网安防护墙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军工级淘汰货。你要查他们机房底层?五百万起步,先交两百万定金。”
他在试探。用一个不可能的数字,试图逼退一个看起来只是来抓出轨证据的普通女人。
我没有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账户界面,然后将屏幕推到他面前。
冷蓝色的屏幕上,一长串红色的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余额:3,000,000.00】
楚枭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咬着烟的动作微微一顿。
“三百万首金。”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得没有任何起伏,“我要切进星锐地下机房的外围网络。如果你手里那个后门程序能用,这笔钱,今天就能转进你的海外户头。”
我不仅拿出了他急需的真金白银,还直接点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底牌。
楚枭脸上的轻视消失了。他吐掉嘴里未点燃的烟,伸手拿过一个满是划痕的平板,在上面划了几下。
“后厢房。”他站起身,只说了三个字。
酒吧后方的暗门背后,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四面墙上全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几台显示器闪烁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流。
楚枭在主控台前坐下,拉过键盘。
“坐稳了,金主。”他十指瞬间化作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倾泻。
我站在他身后,死死盯着屏幕。
不到三分钟,原本流畅的数据流突然卡顿。屏幕四周亮起刺眼的红框,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草。”楚枭低骂一声,“他们套了一层反洗钱追踪墙。有人在逆向抓我的IP!”
他的手迅速伸向机箱下方的物理断网闸门,准备强行切断连接。对于黑客来说,暴露位置等于死亡。
“等一下。”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指尖接触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放手!你想死别拉着我!”楚枭转头,眼神凶狠。
“看第三行。”我不为所动,指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乱码,“这不是防御机制,这是个空壳陷阱。他们用的是虚假注资的逻辑,绕开主服务器的警报区,直接从备用端口插进去。”
楚枭愣了一下,目光迅速转回屏幕。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几秒钟后,他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妈的,你居然懂这个。”
他反手甩开我的手,双手重新回到键盘上。指令迅速改变,他不再试图强行突破防御墙,而是顺着我指出的那条隐秘通道,像幽灵一样滑了进去。
红色的警报框闪烁了两下,彻底消失。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隐藏在重重加密背后的节点名称。
楚枭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调出那份被截获的部分数据。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什么小三的私账。”楚枭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忌惮,“这是一个庞大离岸信托资金池的入口节点。”
我盯着那个节点上的时间戳和数额。
那是过去三年里,我那些“莫名流失”的核心客户支付的违约金,以及星锐账面上凭空消失的材料损耗费。
它们根本没有缩水,而是被陆泽川通过这个地下暗网,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海外。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鸣。左腕上的定情手镯内侧,那个微型的红点还在有规律地闪烁着。
我摸着那个红点,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深处隐隐作痛的神经。
这三年,我自以为的避风港,从一开始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屠宰场。
“能把底账全抽出来吗?”我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里查不到全貌。”楚枭看着屏幕,“那份真正的《资产肢解密件》,存在星锐地下的物理隔绝服务器里。必须有人把特定的U盘,亲手插进弱电井的主机上。”
我垂下眼帘,看着他。
“那我们就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