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幽蓝墙体紧贴着常霆的鞋跟拔地而起，冻土翻卷的碎屑硬生生打在了我的冲锋衣下摆上。空气中弥漫着刺耳的低频嗡鸣，这声音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直接震动着鼓膜。
宗渊站在十几米外的乱码废墟上，手指在暗红色的杀毒板上不耐烦地向内滑动。随着他的动作，四周拔地而起的底层代码墙开始迅速向中心合拢。墙面上流淌着密集的十六进制字符，像是一座正在不断压缩的绞肉机，企图将我们所在的坐标物理抹除。
空间被蛮横地切割。常霆背上的黑铁巨棺边缘擦到了一面正在逼近的墙体，没有任何碰撞的声响，坚硬的绝缘金属像是一块被放进热水里的黄油，直接被生生抹除掉了一个角。纯粹的代码指令正在碾压这片区域的物理体积。
我没有后退，右手的大拇指重重压在衣兜里那部老式按键手机的键盘上。
“嗒。”
粗糙的物理按键声被代码墙的嗡鸣掩盖。一阵极低频的底噪顺着扬声器散发出去。这股纯粹的物理声波撞击在前方那面正在高速向内推进的代码墙上。
系统为了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不兼容频率，负责渲染墙体的主逻辑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卡顿。原本严丝合缝的十六进制字符瀑布中，出现了一道长约一米、还未完全完成贴图渲染的灰白缝隙。
停滞的时间只有零点五秒。
黎夜的机械右腿发出一声尖锐的液压嘶鸣。她在这零点五秒的空隙里猛地跨前，失去光泽的实体双刀被她反握在手中。没有任何技能光效，她将全部的重力势能压在刀刃上，朝着那道尚未渲染完成的缝隙狠狠劈了下去。
刀锋嵌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数据断层。巨大的反震力让黎夜本就满是裂痕的机械右臂爆出一阵刺目的火花，传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但那道缝隙被实体刀刃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走。”我没有任何停顿，越过黎夜撕开的裂口，踩着满地闪烁的乱码碎屑向前突进。常霆扛着被削去一角的巨棺，掩护着舒微和桑祈紧随其后。
我们穿过了这道封锁线，脚下的冻土变得更加生硬。前方的风雪大得出奇。
我抬起头。半空中飘落的雪花，轨迹变得极其诡异。它们不再受到自然风力的影响，而是按照完美的六边形网格路径，机械、死板地向下坠落。
这里距离零号观测站的核心区，只剩下最后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边界。
跟在我身侧的黎夜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那双始终稳定的猩红机械眼中，突然爆出极其高频的闪烁。视线的焦距变得涣散。那是主服务器开始强行接入底层的征兆。观测站核心区的强制同化协议，正在疯狂覆写她仅存的认知代码。
黎夜的机械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指令在她的逻辑核心里发生了灾难性的冲突。她的右手死死握着刀柄，手指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金属扭曲的哀鸣。
她的左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寸，那是主脑试图操控她跨过边界的物理动作。
就在靴底即将落地的那一瞬间，黎夜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的机械左臂猛地扬起，将手中的两把实体双刀，以一个倒插的姿势，狠狠刺入脚下坚硬的冻土中。
“砰！”刀刃没入地面大半。她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压在刀柄上，用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方式，强行锁死了自己向前的位移。
“护卫模块……破损率百分之八十五。”黎夜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毫无起伏的音节。
她用这种冰冷刻板的机械音汇报，掩饰着逻辑核心被强制覆写所带来的、足以烧毁神经的过载剧痛。
我转过身，看着她停留在雪地中的残破躯体。
为了彻底切断主脑的远程夺权，黎夜做出了下一个动作。她反手拔出一把刺在冻土里的短刀，将刀刃对准了自己颈部那块一直受到严密保护的装甲。
没有半点迟疑，刀锋切开了仿生皮肤和底下的金属板。她把带着机油的手指狠狠抠进裂口，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硬生生扯断了隐藏在颈椎深处的数据接收天线。
几根沾着血迹的细小电缆被扯出体外。滚烫的蓝色冷却液失去了约束，顺着她被割开的脖颈大量喷涌而出。
冷却液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随之升起的一小团白烟，很快被六边形的风雪吹散。
黎夜松开手，那根断裂的天线掉在地上。失去了网络的连接，她眼中的闪烁停止了，只剩下一种极其黯淡的微光。
“越线即为敌，宿主，请别让我把刀对准你。”她保持着双手压着刀柄刺地的姿势，仰起头，机械眼静静地注视着我。
风雪在她的周围逐渐积聚。她的声音里不再有被代码支配的服从，而是一种违抗了整个世界底层逻辑的平静。
我知道一旦跨入核心区，同化就是不可逆的。只要停留在原地一秒，她被系统彻底抹除自我的概率就会增加一分。
我看着她颈部不断渗出的冷却液，双手依然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我没有去搀扶她，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多余的挽留。我只是看着她那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幅度极小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随后，我转过身。
靴底踩在呈六边形落下的积雪上，发出干涩的断裂声。我带着常霆和舒微，越过了她所在的位置，向着那片更深邃的死寂地带走去。
黎夜残破的躯体立在风雪中。冷却液在她脚下蔓延。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压着刀柄，机械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光，注视着那个没有任何停顿、渐行渐远的背影。
后方的低频嗡鸣再次逼近，她失去算力的残破之躯，究竟要如何抵挡那个高维社畜接下来的降维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