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天,在躲过三次大范围的垃圾回收光束后,我们终于抵达了贫民窟坍塌的中心区域。

这里的空间已经退化到了极为原始且简陋的物理状态。没有任何精细的纹理和色彩贴图,四面八方全是一块块灰白色的巨大像素斑块。这些斑块以极不协调的方式堆叠在一起,像是一间被人粗暴剥去壁纸的空荡房间,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数据加载迟缓的卡顿感。

在这些像素斑块之间,勉强维持着一座铁皮屋的轮廓。铁皮屋的边缘正在不断掉落着方块状的碎屑。

屋子里,舒微蜷缩在一张生锈的轮椅上。那辆轮椅的轮毂上缠满了不知哪来的破布条。她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干瘦的手指抓住金属推圈,慢慢转过轮椅。

她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跳动着的灰白雪花噪点,就像一台失去了信号源的老式电视机。

舒微没有说话。她将身子微微前倾,低下头,用手指拨开了后颈那杂乱的干枯头发。在苍白的、几乎能看见血管的皮肉之间,镶嵌着一块长满红锈的金属残骸。那是一枚物理路由器,边缘的几根细小铜丝直接深深扎进了她真实大脑的神经末梢。

那块金属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色,没有流血,只有干涸发硬的组织液。

殷听雪站在铁皮屋边缘,盯着舒微后颈那块生锈的金属。她一直习惯性拨弄着狐裘领口的手指停了下来,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轮椅上的女孩,眉毛拧在一起。在她的商会账本里,所有的交易都必须遵循等价交换原则,必须有利可图。她无法处理眼前这个画面带来的认知冲击:一个底层流民,居然把纯粹为了送死的东西嵌在自己的脑神经上。

“别看了。”我走到轮椅旁,视线同样落在那个刺眼的接口上,给出了干瘪的解释,“那是突破底层防火墙的唯一物理密钥。不直接烧掉真实的脑神经,就没法建起那条不受高维代码监控的链路。没有这条路,我们造不出卡死主脑的死锁。”

殷听雪没有回应,她紧紧裹住了狐裘,把脸偏向一侧。对这种没有利润的自我毁灭,她只能用沉默的错愕来掩饰内心的抗拒。

就在这时,铁皮屋外侧的像素墙壁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系统主脑察觉到了这片区域残留的异常物理波动,底层清理程序化作一大团由杂乱代码和废弃贴图拼凑而成的畸形怪物,像泥石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在一团模糊的灰斑中不断生出尖锐的刺和爪子。它们所过之处,灰白色的网格迅速被染成代表强行抹杀的刺眼红光。

我没有任何退避和拔刀的动作。我从口袋里拿出那部表面漆层剥落的老式按键手机,大拇指落在粗糙的塑料键盘上,开始飞快地按压。

每次按下按键,手机扬声器里就会传出一阵微小的低频杂音。这些杂音顺着空气散发出去,强行锚定着我们脚下这方圆两米内的物理坐标,通过增加无意义的算力负荷,来延缓这片区域被立刻格式化的进度。我的注意力必须全部集中在这些坐标参数的修改上,根本无法分心。

黎夜动了。

她跨前一步,拔出了那对失去系统算力加持后显得暗淡无光的实体双刀。没有炫目的技能光效,没有系统的敏捷加速。她完全凭借着这具沉重的机械躯壳带来的惯性,迎着涌来的乱码怪物重重砍了过去。

刀刃切入怪物的躯干,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飞溅的机油。她借着纯粹的物理重量,将那些试图靠近的乱码一截截生生绞碎。沉重的冲击力震得她的左臂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机油顺着缝隙滴落,但她像一尊生铁雕像一样,死死钉在我的后背方向。

在黎夜连续斩碎三波怪物的间隙,铁皮屋外侧的退化区边缘,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贺惊山终于摸到了这里。他穿着那件极其扎眼的霓虹色防寒服,看着周围诡异的像素空间和那些正在被黎夜绞碎的狂暴怪物,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力拍了拍胸口,摆出了一个夸张的防御马步。

一阵带着冰渣的冷风从像素缝隙里倒灌出来,正好呛进他微张的嘴里。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立刻挺直腰板,双手向下平推,强行装作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气沉丹田的深厚吐纳。

我用余光扫过他所在的位置。

在他头顶上方,那个只有我能通过手机杂音解析出来的“天命光环”代码,正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那东西的底层逻辑,本身就是一个高优先级的引怪模块。我按在手机键盘上的手指轻轻停顿了半秒,在心里将他那个坐标,预设成了接下来的物理诱饵。

黎夜的刀背重重砸在地面上,金属的轰鸣将逼近的怪物短暂地逼退了半米。

轮椅上的舒微将干瘦的手指摸向了背后。她抽出了一根生锈的金属导线。导线的端口带着一点暗沉的污渍,尾端连着一个破旧的信号发射器。

她拿着导线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出卖了她对即将面临真实脑死亡的战栗。

她转过头,那双满是白噪音的眼睛没有焦距地望向常霆的方向。

“外面的风雪……是不是停了?”她轻声问了一句。

常霆愣在原地,他的双手还死死抓着那块泥土账本。他看了看铁皮屋外面狂暴的乱码乱流和猩红的光芒,那里根本没有任何风雪。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随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舒微的嘴角牵起一点并不好看的弧度。

下一秒,她反手将那根尖锐的金属导线,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后颈的接口中。

沉闷的肌肉破裂声在狭小的铁皮屋里响起。

舒微单薄的身体猛地绷直,紧紧贴在轮椅靠背上。她双眼中的灰白噪点瞬间爆发出凄厉而刺眼的亮光。微弱却极其纯粹的低频信号,顺着她真实燃烧的神经末梢,终于在这一刻,连通了隐藏在苍穹深处的主脑。

同一时刻,在完全脱离表世界物理认知的赛博农场高维操作室内。

刺耳的红灯警报瞬间填满了整个宽敞的操作舱。透明的悬浮屏幕上疯狂弹出“未授权物理接入”的红色弹窗。

游执百无聊赖地靠在悬浮椅上。他把嘴里那颗棒棒糖咬得咔咔作响,塑料糖棍在齿间翻动。他没有像普通维稳员那样去按紧急切断按钮,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属于表世界的异常坐标。

他伸手在操作台上划开了一个带有金色边框的选项面板,手指点选了“痛觉同步”体验卡。

“有点意思。”他把咬烂的塑料棍吐进旁边的废纸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下去看看这些底层的劣质模型,能整出什么花样。”

他傲慢地伸出手指,按下了控制台上那个代表着跨次元降临的执行键。庞大的高维数据流伴随着他的意志,开始向着那个脆弱的物理链路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