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拇指在老式手机剥落了漆面的按键上滑动。刚刚从裴观岁宕机中截获的那段裁决残码,被转化为低频物理脉冲,悄然覆盖在我和黎夜的体表。
我们两人的身形在风雪中泛起一层死灰色的噪点,仿佛变成了两团被系统废弃的底层报错数据。这层粗糙的伪装,足以让我们避开通胀灾难爆发后高塔初级的区域性清理扫描。
越靠近黑市核心区,头顶那层曾经用来遮蔽虚假的绚烂极光天幕,现在已经彻底碎裂。庞大的算力亏空让天空看起来像是一块接触不良的老旧显示器,布满了病态的马赛克网格。
靴底踩在尚未完全冻结的脏水坑里,发出黏腻的声响。路边塌陷的雪坑旁,一个穿着缄默商会底层制服的流民连滚带爬地跑过。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那个雪坑时,随手丢下了一样东西,便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我停下脚步,用鞋尖踢开坑边缘的薄雪。那是一枚沾着泥污的劣质筹码,表面被人用刀尖刻上了几道杂乱的物理划痕。
几十公里外,缄默商会的暗房里。殷听雪大概正将最后一本记录着与金蟾会交易的连带账簿扔进火盆。火光映着她那张惯常慵懒的脸,她手指拨弄金丝楠木算盘的动作没有停,但两颗算盘珠子却“啪”地磕碰在了一起,打乱了节律。
这枚筹码是她的断尾求生,也是她切断物理连带关系后,给予我这个源头的隐秘警告——高塔的终极清洗兵锋,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我将筹码踢进脏水里,继续向前。
前方的街道已经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秩序。高塔服务器的宕机迫使系统强制削减了废铁回收的算力。那条支撑着无数人暴富幻想的兑换率曲线,在一瞬间被拉平归零。
失去系统渲染掩护的瞬间,盲盒里那些高密度纯铅彻底显露出了真实的物理质量。流民们的个人空间被万吨死账瞬间撑爆。
沿途随处可见跪在地上的暴徒。他们为了维持这些超量重金属在空间内的存在,身体的基础代谢被系统暗中拉高到了极限。有的人大口喘着粗气,膝盖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弯折着;有的人已经饿得失去理智,徒手抓起地上的混着机油的脏雪往嘴里塞。商铺的玻璃被砸得粉碎,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金蟾会的据点。
“楚哥……楚爷!救命!”
一阵带着哭腔的嘶哑喊声从脏水横流的巷口传来。薛千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那件旧时代西装已经被撕成了布条,嘴里的两颗金牙不知被谁用钝器砸掉,满头满脸都是泥水和血污。
在他身后,几十个举着生锈冰镐和扳手的暴民正像疯狗一样追赶着。
薛千筹一眼看到了站在路中毫发无损的我。他仿佛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水里。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跟前,死死抱住我满是污泥的皮靴。
“我手里的货……一折!不,半折!全卖给你!”薛千筹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空间负荷而发抖,“你不是能吞货吗?求你回购,只要给我留一点买命的积分就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拔出腿侧的直刀,也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
我只是微微抬起腿,用皮靴坚硬的脚尖,抵住他试图扣紧我小腿骨的手腕。然后,一点一点,硬生生将他的手指从裤腿上拨开。
“系统发行的财富只是租借的算力,收回时,连你的骨血也要一并清算。”我看着他因为惊恐而放大的瞳孔,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这是你私吞份额必须承担的负荷陷阱。”
脚尖发力,我将他重重踢回了脏水中。
失去重心的薛千筹在泥水里翻滚了一圈。没等他再次爬起,身后倾家荡产的暴徒已经蜂拥而上。
“不!我有物资!系统马上就会恢复!”薛千筹在无数双破烂皮靴的踩踏下,疯狂地伸出满是泥巴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按。他试图调出那个代表着财富的系统提现面板。
但那块平时泛着金光的悬浮框,此刻只是一块毫无响应的死灰色屏幕。
生锈的冰镐砸进了他的肩膀,沉重的靴底踩断了他还在按压面板的手骨。惨叫声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就被骨肉碎裂的钝响和暴民们讨债的咒骂声彻底淹没。
我退开十步,站在一堵半塌的砖墙阴影下。我将双手揣在冲锋衣的兜里,冷眼看着这场底层互害的闹剧,毫无出手干预的意图。
旁边的一名流民捡起了一块带血的铅块,呆滞了两秒后,突然发狂般地用脑袋去撞击旁边的水泥墙。薛千筹的生命体征彻底清零,他们连最后一点积分都没能榨出来。
浓稠的绝望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我的左手在兜里紧紧握住那部老式手机,大拇指用力按下那个磨损的物理按键。
低频的共振以我为圆心,无声地扩散开来。周遭散发的庞大底层绝望值,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被强行抽离。
在系统的乱码包裹下,这些情绪在我掌心渐渐凝固。冰冷的空气中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凝结音。一块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算力结晶雏形,悄然出现在我的指间。幽蓝的光芒,静静映照着不远处暴徒们癫狂的脸庞。
但这股庞大的绝望情绪,虽然凝结成了筹码,却也如黑夜中的火炬般,毫无遮掩地引来了高塔主脑的注意。头顶原本支离破碎的天幕突然陷入死寂,神罚天平已然悬停头顶。避无可避的我,感受到了周围重力的骤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