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马赛克乱码像坏掉的老式电视机屏幕,发出刺耳的“嘶嘶”声。那道被高塔底层逻辑称为“神罚天平”的宏大代码,在大气层上方集结到一半,突然像生锈卡壳的齿轮般僵停在原处。
庞大的盲盒交易量已经透支了系统这片区域的物理算力。天气代码陷入了无法刷新的死锁状态,气压骤降,一场连系统气象预警都无法预判的长效大寒潮无声地砸了下来。
“它卡死了。”我盯着上空凝滞的积雪,声音在严寒中被冻得发涩。
没有理会面板上不断弹出的底层报错,我转头看向站在废墟边缘的常霆。
“带上黑铁巨棺,去矿坑最外层的冻土里。”我踢了一脚脚边的碎冰,“心跳降到最低,进入龟息冬眠。我不发信号,就算上面下刀子也不准动。”
常霆打了个哆嗦,缩紧了脖子。他将套着粗麻绳的拖环死死勒进肩膀,拖着那具装满纯铅的棺材,一步步挪向外围被风雪掩埋的盲区。
我从内兜掏出那部表面斑驳的老式手机。大拇指按下发涩的物理按键,向千里之外缄默商会的殷听雪发去了一段只有物理杂音的盲音频道讯息:“死守资产,等待宕机。”
发完这八个字,我没去看屏幕上的反馈。我带着黎夜,顺着矿道一路向下,撤回了最深处的锈铁防空洞。
我拿起角落里那把沉重的工业焊枪,点燃蓝色的火苗,沿着核心区那扇厚重的物理铁门边缘,一点点将门缝焊死。铁水滋滋作响,冷却后凝结成丑陋的金属疤痕,将我们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切断。
防空洞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我手里那把战术直刀的刀刃,偶尔反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伴随着寒潮的僵死,高塔一定会不计成本地强化红外生命扫描,试图在底层算力恢复的瞬间将我这个通胀源头抹杀。
我走到洞穴中央,那里摆着几个从废墟里捡来的发热炉具,里面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煤炭红光。
我抬起穿着军靴的脚,重重踹在炉具的铁皮外壳上。
“哐当”一声闷响,铁皮凹陷,散发着热气的煤渣滚落在潮湿的岩面上。我蹲下身,徒手抓起地上结着冰碴的冻土,一把接一把地盖在那些煤渣上。火星在泥土的覆盖下发出细微的挣扎声,几缕青烟升起,随后彻底熄灭。
但这还不够。我拔出直刀,用刀柄的钝角重重砸向那些炉具的陶瓷内胆。陶土碎裂的钝响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我把每一个能产生温度的物理容器全部捣毁,将碎片踢进角落的积水坑里。
洞内的温度开始以断崖式的速度下降。原本附着在岩壁上的水汽,在几分钟内凝结成了一层层尖锐的白霜。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锈铁味,以及我刚才砸碎炉具时手背擦伤流出的、正在迅速凝结的血腥味。
我把自己,还有身旁的黎夜,硬生生逼入了一个绝对零度的物理死角。这里没有光,没有热,连呼吸散发出的微弱热量,都在吐出唇齿的瞬间被周遭的黑暗吞噬。
第26天。
寒气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着冲锋衣的缝隙刺入皮肤,扎进骨头缝里。我的眼睫毛上结满了沉重的冰晶,每眨一下眼睛,都能感觉到冰碴摩擦眼皮的刺痛。
视网膜右下角的系统面板跳动起来。它检测到我的体表温度已经跌破了人类存活的临界阈值。
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合成音,一个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悬浮框弹了出来:“检测到宿主面临高危生存危机。限时触发极品供暖盲盒任务。只需点击领取,即可获得‘永恒暖炉’及高级恒温物资。”
那个金色的按钮在黑暗中无比扎眼。只要我伸出手,点一下那个没有任何物理重量的虚影,系统就能用算力为我生成救命的温度。
我靠在挂满冰霜的石壁上,嘴角因为冻疮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我没有抬手。我从身旁的岩壁上,用力掰下一块带着泥沙的冰棱。
我把那块坚硬的冰棱塞进嘴里,用已经冻得发麻的牙齿咬碎。
“咔嚓——”冰块在口腔里碎裂。尖锐的边缘划破了我的上颚和喉管,粗糙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洞穴里被无限放大。
带着血丝的冰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引发了一阵猛烈的胃部绞痛。我死死抵住石壁,用这股最原始的物理自虐,去压制视线边缘那根正在因为本能求生欲而微微跳动的贪欲血条。
咽下冰块,血条的上涨趋势被这股钻心的痛楚掐断,随后如同坠入深渊般,被尽数锁死成了最纯粹的绝望值。面板的提示音还在响,但我只用单调而规律的咀嚼冰块声去掩盖它。
系统的恩赐,向来标好了算力的价格。它像个试探猎物的屠夫,而我用冻僵的胃袋回应了它。
洞内的温度继续下探。
在我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黎夜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般站立着。严寒导致她左臂暴露在外的金属零件挂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滴——滴——”
微弱却又刺耳的低温警报声,从她的机械义肢深处传出。系统底层指令察觉到了宿主面临的低温,开始强行接管她的硬件。
她那只残破的机械手臂内,齿轮开始发出滞涩的摩擦声。排气孔的挡板缓缓开启,生物发热模块试图启动,想要将周围的空气加热,为我提供热源。
在黑暗中,那一丝微弱的热力刚一出现,随时可能引来高塔的扫雷探针。
我伸出右手,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拔出一把生锈的物理扳手。
我摸黑抓住了她的机械左臂,将那把粗大的扳手顺着正在散热的阀门缝隙,粗暴地捅了进去。
“咔!”
金属卡死的闷响传来。扳手的硬度强行卡住了正在旋转的散热齿轮。
黎夜的身体僵住。机械眼里的红光在黑暗中频频闪烁。她作为战损兵器的杀戮逻辑,与那股刚刚萌生的护主本能,在这一刻产生了底层代码撕裂。
她没有反抗我的动作,只是在死寂中陷入了僵硬的战栗。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旁边的石壁,在坚硬的岩面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冰冷爪痕。石屑混合着冰渣簌簌掉落,砸在我的靴面上。
长期的静默让时间失去了刻度。
防空洞外层的矿坑入口处,传来了几阵沉重的脚步声。几只为了躲避大寒潮而游荡的初级冰尸,顺着矿道挤进了最外围的废弃巷道里。
它们的声带已经腐烂,只能发出喉骨互相摩擦的咔咔声。
我靠在内层的铁门后,手里捏着直刀的刀柄,但我没有拔刀。
这些被系统判定为底层垃圾代码的怪物,成了天然的探针。我闭上眼睛,在暗处竖起耳朵,听着它们在寒冷中逐渐迟缓的脚步。
“砰。”第一只冰尸摔倒在地上,关节处发出冻裂的脆响,再也没有爬起来。
我默默在心里计数。三个小时后,第二只。七个小时后,最后一只冰尸的抓挠声彻底停息。
我用它们因低温而彻底冻毙的时长,精准地测算着这片空间的物理热量流失速度。
我的呼吸频率已经降到了每分钟四次。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跳动着。这是在不触发系统心跳警报的前提下,我能维持休眠的物理下限。我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大脑还在冰冷的颅骨内保持着清醒。我剥离了常人趋温避寒的生物本能,将这具肉体变成了耐寒测算的仪器。
十天的死寂静默。
第35天。
一直被我攥在手心里的老式按键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了一抹惨白的微光。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我僵硬的手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微抿紧。
手机屏幕那粗糙的像素点上,开始不断刷过一行行死灰色的乱码。这些乱码不是系统的正常播报,而是外界因为盲盒交易过热、庞大废铅质量挤压物理引擎,所引发的底层渲染掉帧日志。
我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背,缓缓擦去下颚处已经结成冰块的血水。粗糙的布料刮在冻疮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
系统的物理内存风暴,已经逼近了引爆的红线。十天的苦行,换来了盲盒经济在外界的登峰造极。高塔的算力承载已经被压垮到了极限。
我凝视着无尽的黑暗,等待着最终收网时刻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