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我睁开眼。零下三十度的风雪夹杂着冰砂,打在脸颊上粗糙发疼。第36次被高阶冰尸活生生撕开胸腔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盐霜,隐隐作痛。

我没有立刻起身。我花了四秒钟盯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直到确认指甲缝里没有血迹,只有干结的泥土。风从衣领灌进去,带走体表仅存的热量,这股真实的寒意压住了神经里的幻痛。

我的左手死死攥着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塑料机身因为常年握持已经磨出了光滑的包浆,四角的漆面剥落,屏幕上布满交错的划痕。机身很硬,棱角抵在掌心,带来一丝沉重的物理触感。这触感让我紊乱的呼吸逐渐平复。第37次倒计时归零。

视网膜正前方,幽蓝色的光点凭空聚合。

【检测到新游民。新手豪华大礼包已发放。】

面前的积雪被无形的重量压实,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银色金属箱凭空具现。半透明的面板上罗列着清单:两套内置恒温丝的极品极地防寒服,外加十公斤无烟煤。在这能冻掉耳朵的荒原,这是买命的价码。

我垂下眼皮。视线没有在物资上停留,而是越过了那块悬浮的光幕,盯着面板后方一处不易察觉的区域。在那里,有一根只有我能看见的暗红色细线——系统用于量化情绪的贪欲血条。此刻,那根细线正伴随着金属箱的光晕微弱地闪烁,等待着我生出哪怕一丝“太好了,有救了”的念头。

系统的怜悯,是最贵的毒药。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破了雪壳。

伴随着礼包具现的,不仅有物资,还有活物。风雪中,一个女人跌倒在距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单薄纱裙,肩带滑落,露出大片毫无瑕疵的肌肤。

苏半夏。

“求求你……”她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瞬间在睫毛上结成白霜,“带我走……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庇护我。”

她冻得嘴唇发紫,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手指抓着地上的雪,朝我的靴子方向爬过来。但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里,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却依然透着活人的红润,连鼻尖上的冻伤都没有。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同情心收割模型。

我侧过身,鞋底往后挪了半寸,刚好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我的呼吸频率没有改变,右手松开攥出汗的掌心,在风中慢慢握紧成拳,丈量着此刻的风速和阻力。

“大哥,我真的会死的……”她的哭腔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我始终一言不发。我的目光落在那个银色金属箱上。我抬起右腿,军靴沉重的胶底抵住了箱体侧面。腰部发力。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箱在冰面上擦出一道直挺挺的轨迹,滑向三米外的悬崖边缘。没有任何停顿,箱子带着那些散发着微光的极品物资,直坠入深不见底的冰川裂谷。几秒后,谷底传来极其微弱的回音。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一下。苏半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坐在雪地中。

幽蓝色的面板突然剧烈闪烁,转为刺眼的猩红。

【警告:目标恶意浪费极品资源。】

【行为判定:恶性消极生存。】

【底层惩罚程序已触发。】

我周围三米内的积雪突然向下塌陷。四只干瘪的灰青色手臂破雪而出。那是四具初级冰尸。它们身上挂着暗红色的冰棱,没有眼白,腐烂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调出系统界面的防御选项。我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迎着最密集的风雪方向迈开脚步。

“救命!啊——!”

苏半夏凄厉的尖叫声在身后炸开。我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这么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她,同时也把她这个散发着浓烈“诱饵”气息的活物,彻底留在了初级冰尸的首要仇恨范围内。

我走出大约三十米,在一处隆起的冰岩后停下脚步,进入了风雪的视线盲区。

我把背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抬起手腕上的机械表。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救我!不要——”

远处的惨叫声变得断断续续,夹杂布帛撕裂的声音和沉闷的咀嚼声。我专注地听着,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她声音的分贝衰减速度,以及怪物扑咬动作的频率间隔。

三十五秒后,惨叫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声和怪物移动时踩踏积雪的沙沙声。它们循着血腥味去了。

系统凭空刷新的怪物,底层的寻路机制依然遵循最基础的物理声学特征。没有异常。

我顺着岩壁慢慢往下蹲,戴着破手套的手指插进一处废墟的雪包里。用力刨开坚硬的冻土层后,我摸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把它拽出来,抖掉上面的冰渣,是一块生满红锈的废弃铅块。大概有十来斤重。

毫无系统价值,在面板上连半点积分都换不到的纯粹废品。

我拉开帆布背包的拉链,把生锈的铅块塞了进去。背包带子勒进肩膀的瞬间,物理质量带来的下沉感顺着脊椎传遍全身。这种沉甸甸的真实感,与系统虚构的代码物资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是做空这虚假世界的第一颗棋子。我重新拉好衣领,继续朝着风雪深处走去。

……

两百米外,背风坡的一处低洼地。

一辆表面涂装了光学迷彩的重型装甲车静静地停着。车顶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热气。

殷听雪将特制的战术望远镜从眼前移开。镜筒里的十字准星,刚刚一直锁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包男人身上。

“老板,需要派人去接触一下吗?”驾驶位上的保镖低声问,同时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显示的极低温度。

殷听雪没出声。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磨精细的骨雕算盘,指甲在珠子上无意识地刮擦。

在这片废土上,所有难民看到极品物资时的表现,无一例外是贪婪、抢夺,甚至是下跪舔舐。可那个男人,一脚把能买十条人命的无烟煤踢进了冰谷。不仅如此,他还利用系统刷新的大活人做声波诱饵,借刀杀人后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

这套违背了所有末世求生本能的冷血操作,彻底砸碎了她建立在“等价交换”之上的常识。

殷听雪放下了望远镜,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无毛雪狐裘。装甲车内的恒温系统正满负荷运转,气温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二度。但她盯着起雾的车窗,依然觉得冰原上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透着一股能把人的骨髓都冻结的冷意。

“先别动。”殷听雪看着自己的指甲,“这买卖,我得再看看底牌。”

风雪中,我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徒步。

突然,头顶沉闷的铅灰色云层中,一道刺目的红光如利剑般切开暴雪,扫射在几百米外的地面上。那是系统的巡逻眼。

我压低了帽檐。失去了新手礼包的庇护印记,我必须赶在高塔的第一波异常扫查落到身上前,找到能够隐匿体征的物理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