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砸在第七防线边缘的泥地上。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用废弃弹药箱堆成的简易火盆。
骆七音那件沾满机油的破外套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秦晚卿撑着一把伞骨变形的黑伞,挡在火盆上方。她单手拎着一瓶表面发粘的合成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往两个缺了口的塑料杯里倒满。
“这酒真难喝。闻着像消毒水。”秦晚卿把一杯推到陆惊寒面前,声音发涩,眼眶周围有一圈明显的微红。
陆惊寒接过杯子,指腹缓慢摩挲着粗糙的塑料边缘。杯子里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倒映着他毫无波澜的黑眸。
“我在秦氏的教条里活了二十年,教官每天都在说,配额是为了更有效率地阻挡深渊,每一滴灵脉资源都用在了刀刃上。”秦晚卿仰头灌下一大口,劣质酒精顺着喉管刮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可是她死了。她连死,都没资格用掉自己攒下的最后几点配额。”
秦晚卿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死死盯着火盆里逐渐微弱的火光。
“他们把人当什么?填进焚尸炉的燃料吗?”她的指甲扣进伞柄的塑料套里,发白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想不通。规矩真的是为了保护我们吗?”
远处,几名后勤执事正拖着一辆满载尸袋的板车走过。车轮碾过水坑,泥点溅在路边的帐篷上,没人回头看他们一眼。
“这杯酒敬这该死的规则。”陆惊寒垂下眼帘,将杯中的酒液缓缓倾倒在泥地里。
酒水与混着血污的雨水融为一体。他停顿了片刻,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下半句。
“既然规则不讲理,那就让制定规则的人闭嘴。”
他把空杯子捏扁,随手扔进火盆,转身步入雨幕。
军需处中层营帐内。
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开着暖气。霍铁山脱了外套,臃肿的身体陷在真皮转椅里。他单片战术目镜上反射着幽绿的数据流,短粗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妈的,这小子的灵压记录绝对有问题。”霍铁山喃喃自语,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瓶截留的高级灵脉酒,抿了一口,“魔物自爆那一秒,他的火系数据直接断层了。几千点配额的输出,凭空消失了三秒钟。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他打了个嗝,酒气混着得意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这种异端数据,如果打包发给总务处的巡查科,他们那些闻着味儿就兴奋的疯狗,肯定愿意出大价钱。够换我调回内城文职了吧,谁还愿意在这前线吃灰。”
霍铁山熟练地点开一个未署名的私人加密信道,把截留的陆惊寒灵压底单拖进传输框。
进度条开始缓慢读取。
三十米外,监控探头的盲区。
陆惊寒贴在一排生锈的报废运兵车后。他手腕上的旧终端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那是他之前利用检修间隙,植入军需处外网的一个反向嗅探程序。
频段捕捉成功。定向数据流正在生成,坐标直指霍铁山的营帐。
陆惊寒的呼吸没有丝毫改变。他拉起战服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泥丸宫内的火系灵根被他强行压制到了休眠状态,暗银色的战服上连一丝代表火灵能的光晕都没有亮起。他贴着墙根,避开探照灯的扫射周期,悄无声息地向营帐后门靠近。
营帐的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霍铁山手里捏着一个物理存储盘,准备去外面的焚化炉销毁拷贝痕迹。他刚踏出房门,一只脚踩进了没有灯光的阴影里。
空气中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灵压涌动的征兆。
陆惊寒站在他侧后方,左手背在身后,极其随意地在虚空中一抹。
拔
出,碎空寂。
霍铁山刚刚张开嘴,那个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一条看不见的平滑错位线,瞬间错开了他的声带与脑干。
臃肿的身体连一丝抽搐都没有,直接软倒。陆惊寒的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没让他发出半点倒地的闷响。他将尸体缓缓放在泥地里,随后抬起军靴,踩在霍铁山那枚单片战术目镜上。
“咔嚓。”
镜片碎裂。陆惊寒从地上抓起一把带有低阶秽魔酸液的烂泥,抹在切口上,腐蚀出了类似撕咬的痕迹。他收起手,转身走向围墙的缺口。
而在物质界之外,充斥着腥甜与粘稠的深渊缝隙里。
红衣赤足的姬无妄正靠在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王座上。她手里把玩着一颗属于低阶魔物的核心晶体。
突然,晶体在她手中化为齑粉。
她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穿透了重重界域的迷雾,望向第七防线的方位。
刚刚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股隐秘的幽蓝波段。那不是世家子弟身上那种沾满规矩腐臭味的灵气。
“有点意思。”姬无妄舔了舔嘴唇,分出一缕暗红色的神念,顺着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坐标,悄然渗入物质界。
第7天清晨,临渊城下城贫民窟。
这里的巷道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发霉药水的酸臭味。私接的漏电电缆像蜘蛛网一样盘在头顶,不时爆出几点火星。
陆惊寒换上了一件没有标识的灰黑色便装,停在四号街的一处破铁门前。
门内传来了粗暴的打砸声。
“号什么丧!你姐的账户配额已经被军需处冻结清零了!”一个穿着镇灵司底层制服的干员,一脚踢翻了掉漆的床头柜。
狭窄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她脸色蜡黄,手臂上连着一根廉价的塑料维生管,管子另一头接着一台快要报废的灵气过滤泵。
“长官,求求你,那管子拔了我妹妹就没命了!我姐是第七防线的老兵,她每个月都会打钱回来的!”一个半大的男孩死死抱住干员的大腿,哭得满脸是泪。
“老兵?防线刚传回消息,铁鸦班编制打散,人死账消!”另一个干员满脸不耐烦,手里拿着记录仪,“上面下达了战时血税征收令。没钱交税,还想占用下城区的微观灵气网?拔了!”
他上前一步,扯住女孩手臂上的管子,猛地拔下。
女孩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伤口处渗出黑血,整个人因为缺氧剧烈痉挛起来。
“长官!我求你了,宽限几天,我去黑市捡垃圾也能凑够税钱!”男孩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这套管子回收洗洗,去黑市还能换个两天的口粮。”干员甩了甩手上的血,把管子塞进腰包,“走,去下一家。这片街区今天必须清空十个名额。”
两人推开铁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门外,陆惊寒靠在满是涂鸦的墙壁上。他听着门内的哀嚎,看着那两个干员有说有笑地走向没有监控的死胡同。
就在干员拐弯的瞬间,陆惊寒从阴影中欺身而上。
为了不触发下城区的灵压检测网,他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
走在前面的干员只觉得脖颈一侧传来一阵钝痛,陆惊寒的一记手刀精准地砸在他的颈动脉窦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软倒在地。
后面的干员听到动静,刚要摸腰间的电击棍。陆惊寒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个反关节扭摔。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干员痛得张开嘴,还没来得及惨叫,陆惊寒的膝盖已经重重顶在他的下巴上,直接让他失去了意识。
五秒钟。两名干员像麻袋一样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堆。
陆惊寒调出终端,手指飞快操作。他连入下城的地下网络,将骆七音那个沾血的旧终端数据提取。他把里面积攒的老兵配额,全部转入了一个受黑市保护的匿名托管医疗账户。
做完这些,他走回铁门边。他将旧终端和几盒沿途买来的消炎药放在门缝边,随后拉低了兜帽。
刚走出巷口,陆惊寒的脚步顿住。
不远处的泥泞路面上,一双定制的世家军靴正踩着积水走来。秦晚卿撑着那把破伞,脸色略显苍白。她同样循着骆七音生前提过的地址找了过来。
陆惊寒迅速侧过身,把身体彻底融入旁边的废弃排污道阴影中。
秦晚卿走到巷口,看到了垃圾堆里昏迷的干员,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药品。她只来得及捕捉到排污道尽头,一个穿着灰黑便装的背影一闪而过。
“是谁在那?”秦晚卿手按在刀柄上。
旁边卖劣质合成饼的摊贩翻了个白眼,一边翻动铁板一边嘟囔:“还能是谁,下城区的野狗呗。这里天天死人,大惊小怪。”
秦晚卿没有理会摊贩。她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隐约察觉到,在防线的规矩之外,这城市底层还藏着另一种不属于世家的暴力。
排污道深处,陆惊寒看了一眼终端。霍铁山虽然死了,但那一闪而逝的空间残波绝瞒不过天眼的底层刻录。他必须立刻前往黑市,拿到篡改底层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