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金属保温桶被重重砸在战壕的沙袋上。骆七音咬着半截没点燃的合成烟草,用那只满是划痕的机械左臂掀开桶盖。一股混杂着淀粉发酵和劣质机油味的蒸汽涌了出来。

“排队!领饭。”骆七音敲了敲桶边,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嘶哑,“一人两块,别多拿。这玩意儿虽然像猪食,但在防线后勤处账上,一块扣你们一点灵脉配额。”

铁鸦班的新兵们拖着步子围拢过去,一个个灰头土脸。昨夜的遭遇战虽然短暂,但在这种没有结界保护的外围阵地,足以耗尽普通人半个月的精力。

陆惊寒靠在一截生锈的履带板旁,排到桶前,伸手接过了两块灰褐色的营养合成块。这东西表面有些发粘,温度刚刚够化开外层的工业蜡。他没有表情,直接咬下一口,腮帮子缓慢地鼓动着,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咀嚼机器,将那如同干泥巴一样的食物强行咽进食管。

秦晚卿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一块同样的配给。她盯着那泛着诡异光泽的表面,眉头紧紧蹙起。哪怕在秦氏的旁支营地,她也没见过这种连喂战犬都嫌糙的东西。

“这是给人吃的吗?”她将手里的合成块丢回桶边的木板上,“里面全是工业渣滓,不仅不能补充灵能,还会堵塞经脉运行的微循环。”

“吐了也得咽下去。”陆惊寒咽下嘴里的东西,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死刑判决,“不吃,你连当炮灰的体力都没有。在这里,讲究经脉微循环的人,前天晚上就已经变成外面地里的烂肉了。”

秦晚卿的眼神沉了下来,她看着陆惊寒那件做工精良却沾满污泥的暗银战服,冷冷出声:“你这种花着家里配额砸火系领域的大少爷,少拿底层老兵的口吻来教训我。靠钱烧出来的输出,掩盖不了战术上的浪费。”

她提着满是缺口的霜刃,走到陆惊寒身侧,刀鞘在坚硬的冻土上磕出脆响:“今天白天,算算人头。我会让你看清楚,严谨的单系灵能控制,远比你那种毫无节制的配额挥霍管用。”

“随你。”陆惊寒垂下视线,又咬了一口合成块。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杀敌数,他只在乎今天的天眼矩阵会不会扫出他灵魂里的冗余代码。一侧烈火,一侧寒霜,两人在这狭窄的战壕里生生隔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让原本死寂的防线多了一丝紧绷的张力。

“行了,别在这斗鸡了。”骆七音拖着一个大号军需箱走过来,箱底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锐声,“总务处那边卡了我们的补给,说是昨天战损超标。今天只发下来这些退役的旧货,都自己挑件能穿的。”

箱子被踢翻,一堆边缘磨损、甚至带着暗红血渍的合金残甲散落一地。

“这他娘的怎么穿?”一个新兵捡起一块胸甲,稍微用力一掰,连接处的卡扣就发出即将断裂的嘎吱声,“上了阵地,魔物一爪子就能连人带甲给撕了。霍胖子那帮人是不是想我们死?”

“闭上你的嘴,留着力气活命。”骆七音拿起一件还算完整的护臂扔给秦晚卿,“凑合穿。在这地方,规矩就是规矩。”

陆惊寒蹲下身,从破布堆里扯出一件暗黑色的半身残甲。他手指拂过胸前用来固定灵能护盾的几个主合金卡扣。全松了,内部螺纹早就滑丝。

他不动声色地调转手腕,将拇指压在其中一个卡扣上。

没有任何咒语,也没有引起周围灵压监测仪的报警。泥丸宫内的火系本源被他极其克制地抽取出一丝最纯粹的温度,凝聚在指尖。

“嗤——”

极其微小的金属熔化声被战壕外的冷风掩盖。陆惊寒手指扫过,那个松动的卡扣内部瞬间熔接焊死,严丝合缝。紧接着,他在转身去拿备用弹匣的瞬间,手掌似有若无地擦过秦晚卿刚刚放在一旁的护臂,以及骆七音那只备用机械臂的连接端口。

秦晚卿正低头系着绑腿,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隐蔽的暗红微光。她动作一顿,伸手摸向自己的护臂。原本摇摇欲坠的合金搭扣,此刻竟残留着一丝温热,并且牢牢地卡死在了轨道里。

她抬起头,看向陆惊寒的背影。那个人正木然地检查着武器,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秦晚卿握紧了护臂,心中原本对这个“世家败家子”的轻蔑,突兀地产生了一丝裂痕。

“呜——”

低沉的振动突然从防线外翻滚的迷雾中传来。不是声音,而是顺着地底岩层传导到靴底的物理震颤。

陆惊寒停下擦刀的动作,站起身。在无法使用高纯度空间感知的限制下,他只能凭借双魂带来的本能直觉去捕捉空气中的波段。不对劲。昨天夜里的低阶魔潮是混乱无序的,但现在雾气中传来的频率,带着一种机械咬合般的生硬与规律。

他握紧了战术短刀的刀柄。这不是自然生成的秽魔,有夹杂着人造灵能的干扰源进场了。

同一时间,第七防线后方的三百米处,一座伪装成信号中继站的观测塔内。

光线昏暗,只有全息操作台散发着冷光。一名穿着没有军衔标志制服的楚氏专员坐在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

“第七防线外围数据采集中。”专员对着喉式麦克风低声汇报错,“确认目标位置,铁鸦班驻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代表高阶灵压的红点闪烁了一下。

“二号测试体,休眠解除。”专员喝了一口咖啡,“极限抗压数据收集,现在开始。”

迷雾边缘,一具比普通秽魔庞大三倍的躯体缓缓站起。它的右半边身体覆盖着粗糙的生物鳞片,而左半边,则暴露出错综复杂的晶体管和正在注入发光液体的金属软管。它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怪叫,带着身后黑压压的魔潮,向着铁鸦班的阵地碾压过去。

“敌袭!”了望哨发出了变调的嘶吼。

腥风扑面而来。魔潮像黑色的海浪,伴随着那头重型半机械魔体的沉重脚步,瞬间填满了战壕前方的视野。

“总务处!侧翼防御阵为什么还没亮?”骆七音靠在沙袋后,冲着通讯器大吼,“我们的重型火力全在侧翼,没有阵法掩护,铁鸦班两分钟就会被吃干净!”

通讯器里传来几声微弱的电流音,随后切入了霍铁山慢条斯理的声音:“急什么。侧翼阵法正在进行例行灵压校验,推迟三分钟启动。你们是斥候,给我把口子堵住。”

“霍铁山你大爷!三分钟我们连骨头都没了!”骆七音破口大骂,“你那是校验吗?你是怕魔潮刮坏了你放在侧翼中转站的军需物资!”

通讯器被单方面切断。

制度的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没有灵能火炮的压制,第一波扑上来的秽魔直接跃过了铁鸦班的浅层掩体。

“噗嗤!”一个新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头秽魔咬断了脖颈。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升腾起白雾。

“散开!别扎堆!”骆七音挥舞着机械臂,将一头靠近的魔物砸飞。

陆惊寒站在战壕的豁口处,没有像昨晚那样肆意倾泻覆盖式的火海。他清楚自己的账户经不起第二次五千配额的扣除。他握着一把制式长刀,刀身附着着一层极薄、极度内敛的暗红火焰。

一头秽魔扑向他的面门。他没有后退,手腕一抖,刀锋精准地刺入秽魔下颌的骨缝,火焰在接触的瞬间爆发,直接将秽魔的大脑烧成灰烬。拔刀,侧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另一侧,秦晚卿的霜刃带起大片的寒气,将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几头低阶魔物冻结在半空,关节处发出清脆的开裂声。

“左边漏了!”秦晚卿喊了一声。

“我补上。”陆惊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两人在狭窄的战壕中自然地背靠背站立。不再有言语上的争执,绞肉机里的默契成型得远比想象中快。陆惊寒以极其致命的点杀负责近身破防,秦晚卿则大范围地铺设寒冰迟缓魔物的行动。冰火灵能碰撞时升腾的白雾将两人笼罩,生生在这面防线的缺口处截断了黑色的海潮。

“就这点能耐吗?”秦晚卿喘着气,一刀斩断一头魔物的前肢,“我还以为你只会扔火球。”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别被那些规矩锁住手脚。”陆惊寒侧过头,甩掉刀刃上的黑血。

就在这时,战场上的风突然停了。

连同秽魔的嘶吼声、机械履带的摩擦声,全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更恐怖的威压吞噬。空气像是变成了凝固的胶水。陆惊寒的呼吸猛地一滞,战服底层的报警灯疯狂闪烁。

他抬起头,看向迷雾深处。那是一个超越了这片战场常理的存在,正踏着寂静,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