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装甲车残骸还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一股混杂着机油、劣质橡胶和皮肉焦糊的浓烟,被夹杂着雨水的冷风吹回了第七防线。

“老沈……”掩体后,一个腹部缠着绷带的新兵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那团火光。

“他收了我们的买命钱,连命都搭进去了。”另一个老兵靠着沙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手里的枪管已经完全变形。

浓烟在风中渐渐散去。一双厚重的黑铁战靴踩在燃烧的铁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石烬毫发无损地从那场自爆中走出来。他身上的重铠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凹陷,只有几缕残存的火苗在铠甲的边缘舔舐。他停下脚步,毫不在意地抬起手,拍打了一下肩头落上的灰尘。

“用几吨废铁和一条残命,换取三秒钟的喘息。”石烬透过覆面的头盔,看着前方单膝跪地的陆惊寒,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这就是你们这群底层虫子能想出来的最高战术?真让人提不起胃口。”

秦晚卿半跪在泥地里。她手里的霜刃只剩下半截豁口的残片。她盯着石烬那毫无破绽的庞大身躯,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眼角的泥水顺着脸颊滑进脖颈里。挡不住的,不管填进去多少人命,根本挡不住。

焦糊味一丝丝钻进陆惊寒的鼻腔。那属于沈破荒的、凡人微弱而惨烈的气味。

泥丸宫深处,空间魂池的共振正在疯狂撕扯他的神经。双魂撕裂度在警报的红线上一路狂飙。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看着天空中厚重的云层。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舰队,就在云层上面,开着单向护盾,像看戏一样盯着这片绞肉机。

“他不是虫子。”陆惊寒缓缓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雨中异常清晰。

“什么?”石烬歪了歪头盔。

“这规矩既然只护食腐的权贵。”陆惊寒左手一直背在身后,此刻,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握,“那今日,我便斩了这规矩。”

周围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没有刺眼的强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爆发。

陆惊寒当众拔出了那把无形无色的碎空寂。就在他挥手的那个瞬间,前方的微观空间发生了一次绝对的错位。

一道两米长、没有任何色泽的裂缝,无声无息地横亘在魔潮前方。

几百头冲在最前面的高阶秽魔,以及石烬刚刚挥出的一道黑色剑气,在触碰到那条裂缝的瞬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在画纸上生生抹去。

没有残肢断臂,没有鲜血飞溅。甚至连骨骼碎裂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上一秒还在嘶吼的魔物,下一秒就变成了绝对的虚无。

那条裂缝安静地停在那里,吞噬了它接触到的一切物质。

陆惊寒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右眼底泛起了一抹无法掩饰的幽蓝色。冷汗如瀑布般从他的额角滚落,砸在下巴的血污里。那种把灵魂按在砂轮上摩擦的幻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石烬停在原地。他看着那道裂缝,握着九幽重剑的手指微微张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毫不讲理的、直接从物理法则层面抹杀一切的真实波段。那是足以真正威胁到深渊核心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哈!”

石烬突然仰起头,厚重的头盔下爆发出一阵沉闷却畅快的狂笑。他没有再次举剑,也没有下令让后面的魔物填补空缺。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陆惊寒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一种局做成了的疯癫。

“留着你这把刀,去对付上面那些人吧。”

石烬主动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躯慢慢融入主裂隙深处的浓稠黑暗中。没有半点留恋,也没有一句狠话,就这么干净利落地退出了这片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

第七防线陷入了长达十秒的诡异死寂。

风声重新回到人们的耳朵里,但没有任何人说话。

几个新兵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废墟。地上只有半截被齐刷刷切断的沙袋,切口光滑得如同镜面。

大脑根本无法处理眼前的一幕。没有火系灵脉的轰炸,也没有冰系领域的冻结。那些强大的怪物,怎么就这么没了?

秦晚卿跌坐在地上,目光僵直地停在陆惊寒的背影上。一阵本能的战栗从她的脊椎尾端窜上后脑。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侧溅上的秽魔黑血,嘴唇无声地哆嗦着。

苏清鸢站在医疗帐篷的废墟旁,手里的药管掉在泥水里。她看着陆惊寒那双偶尔闪过幽蓝光芒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同一瞬间,临渊城中心,镇灵司主塔顶层。

巨大的全息屏幕原本正播放着第七防线的模糊画面。突然,整面墙的天眼矩阵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红光,刺得人视网膜发痛。

“滴——极危警报。捕捉到未知空间波段。相似度比对:零。”

机械电子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

楚天枢站在红木办公桌前。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串跳动的确凿变异数据。几秒钟后,他常年维持着仙风道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和贪婪。

“抓到了。”楚天枢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的红色按钮上,“全频道锁死第七防线。执行最高级别收网。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走。”

第七防线的上空。

原本厚重的黑色雨云,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撕裂。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从云层后压了下来。一直蛰伏在防线上空、开启了光学隐形的律剑所暗金战舰,解除了伪装。

庞大而冰冷的金属舰体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船身底部狰狞的重型火炮口闪烁着森冷的蓝光,将巨大的阴影死死地投射在满地残骸的营地上。那种来自高阶神权机器的压迫感,让刚刚劫后余生的新兵们再次瘫倒在地。

“咔哒。”

半空中的空间裂缝还没完全合拢,几道身影从战舰的降落舱口一跃而下。

无数暗金色的镇压阵纹像暴雨一样钉进周围的废墟里。地面的泥水停止了流淌,空气中的灵气流动在一瞬间被完全锁死。

陆惊寒因灵魂凌迟的反噬而脱力。他没有硬撑,任由自己单膝跪在泥泞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萧夜阑穿着一身暗金流苏罩甲,军靴稳稳地踩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上。

她没有立刻去看周围惨烈的战况,也没有看那些新兵。她慢条斯理地低下头,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罩甲边缘的金属流苏,随后才抬起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陆惊寒。

“根据《同调镇压法案》第十七条。”萧夜阑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冷冷地扩散,“陆惊寒,你的灵波谱系已确认越界。”

陆惊寒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