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军靴踩断了一截被泥水泡得发软的腿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第23天,撤退隔离带。秦晚卿停下脚步,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霜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风如刀般刮过她沾满泥污的脸颊。
前方一百米,是玄枢防御阵列的透明能量屏障。那是通往临渊城内城的最后一道物理界限。此刻,这道散发着微光的屏障内,是寂静而安全的内城;而在屏障外,这片荒芜的焦土上,堆叠着成百上千具尸体。
秦晚卿看着那些尸体。大部分穿着低阶执事的粗布制服,还有些是来不及撤走的下城区平民。防线高层死死关着屏障,把这些人挡在安全区外,硬生生用他们的血肉去当做消耗魔潮体力的物理肉盾。
“救……救命……”
脚边的泥水里,一个半张脸被秽气腐蚀的平民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秦晚卿的军靴边缘。
秦晚卿蹲下身,手掌在防风衣的口袋里摸索。空的。连半管凝血剂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坐标在屏幕上亮起。伴随而来的,是一段秦弄月事先留下的单向语音。
“晚卿,你脚下左前方十步的土坑里,有个盒子。拿了它,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清理结束,我会派人去接你。”
秦晚卿抬起头,看向左前方的土坑。她推开压在上面的一具尸体,从血水里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盒子擦干净后,上面赫然印着秦弄月的私人暗纹。
这是一个未开封的微型高级医疗包。
终端里,秦弄月的语音还在继续:“别管那些耗材。留着命,你才是我秦家的人。”
秦晚卿看着脚边那个平民渐渐扩散的瞳孔,又看着手里这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这种像挑拣有价值的商品一样决定生死的冷血,像一根钢针扎进了她的胃里。
她一直拼死捍卫的家族教条,那些宣扬着保护弱者、维系秩序的口号,在此刻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笑话。
“去你的家族。”秦晚卿声音干涩。
她拔出霜刃,“当”的一声巨响,一刀劈在金属盒上。盒子应声裂开,里面珍贵的纯净灵脉药液流进恶臭的泥水里。
她把带有秦弄月暗纹的丝绒里布丢在地上,用军靴狠狠踩入泥泞中,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镇灵司主塔顶层。
全息地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方缓缓旋转。楚天枢站在桌前,手里慢慢盘着那枚玉骨罗盘。
“第七防线现在是什么情况?”楚天枢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站在身后的副官低着头:“回大人,活体阵法的反馈显示,防线物资已经断绝。但……陆惊寒还在死撑。”
“撑?”楚天枢的手指停在罗盘边缘,冷笑了一声,“他一个破妄阶,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能把归墟阶的魔将挡在外面这么多天。你觉得,他凭什么撑?”
“大人的意思是,他手里有没报备的东西?”
“他在等我们放开口子,好让他继续演戏。”楚天枢走到控制台前,“把水全抽干,我看他怎么藏。”
“大人,关闭单向玄枢防御阵列?那防线上的玄甲军就彻底没有退路了!”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
“执行死锁指令。”楚天枢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清脆的按键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把退路闸门给我物理焊死。谁也不准放进来。”
“是!”
第24天夜,第七防线营地。
刺骨的寒风撕扯着营帐的帆布。楚灵昭蜷缩在行军床上,双手死死抠着喉咙,嘴里发出一阵阵变调的气音。
“灵昭,把视觉阵枢的权限放开。”终端里,楚天枢冷酷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我要看看,陆惊寒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父亲……排异……太严重了……”楚灵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如果现在强行超频,活体阵法会烧了我的大脑……”
“执行命令,长官!”楚天枢的声音猛地拔高,不带一丝人情味,“你是我楚家的兵器,兵器没有说不的权利。接管程序已启动。”
“滴——”
楚灵昭的机械左眼不受控制地亮起刺眼的红光。一股庞大的灵压顺着后颈的阵眼直接灌入她的大脑。
“啊——”
她猛地仰起头,机械脊椎接缝处喷出一股浓烈的蓝色冷却液,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化学烧焦味。
痛。那种将神经一寸寸剥离再重新接驳的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对躯体的掌控。她翻滚下床,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冰冷的泥地上挣扎。
“废铁……”她咬破了舌尖,鲜血混着唾液流下,“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块随时可以报废的阵法载体……”
她拖着不受控制的半边机械身躯,手脚并用地爬出帐篷。寒风灌进衣领。她顺着本能的记忆,跌跌撞撞地撞开了陆惊寒营帐的门帘。
营帐内没有开灯。
楚灵昭一头栽倒,还没等她砸在地上,一只强有力的手在黑暗中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陆惊寒站在背光处,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机械眼传出的刺眼红光。那是主塔高层强制连接的倒计时读秒。
“切断它……”楚灵昭死死咬着舌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恳求。
陆惊寒没有说话。他感受着她身上渗出的温热冷却液和剧烈的颤抖,左手背在身后,泥丸宫深处的空间池无声涌动。
没有灵压的爆发,也没有任何光影。
无形的碎空寂在他指尖凝聚,精准地切入楚灵昭颈后的活体阵眼。
“咔。”
那是一种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断裂声。楚灵昭脑内那根与总部强制相连的监控神经,被干脆利落地抹除。
强烈的剥离感瞬间退去。
红光熄灭。楚灵昭像一滩软泥般瘫在陆惊寒的手臂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大口地呼吸着营帐里冰冷的空气,机械左眼里恢复了清明。
生父那种将她榨干到最后一滴血的冷酷,在这无声的一刀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立场,在此刻彻底瓦解。
楚灵昭靠在陆惊寒的手臂上,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陆惊寒。”她的声音沙哑,却不再有过去的机械感。
“说。”
“楚天枢已经敲下了覆灭指令。”楚灵昭伸出沾满血迹的手,点亮了终端屏幕,一串绝密的波段直接投影在陆惊寒的视网膜上,“单向阵列已经关闭,后方的退路闸门正在物理锁死。”
陆惊寒看着那串倒计时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你把我当废铁,”楚灵昭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恨意,“我就把这樊笼的钥匙给你。留给你的时间,不足三个小时了。”
陆惊寒松开手,任由她靠在帆布墙上。他转头看向帐篷外的夜色,死寂的风里,已经隐约传来了重金属闸门落锁的沉闷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