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砸在满是豁口的铁皮盆底,发出一声闷响。
陆惊寒双手撑着盆沿,胸膛剧烈起伏。冷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昨夜深渊魅魔在梦境里留下的腥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喉咙深处,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金系灵压混杂在一起,让他的神经绷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盆里的死水中,倒映着他的脸。眼底那抹为了驱散梦魇而强行催动的暗金劫火,还没完全散去。
他直起腰,抓起旁边粗糙的毛巾随便抹了两把脸。穿上暗银色战服时,他试着将金属锁扣对准卡槽,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双魂在微观维度被强行撕扯缝合的后遗症,正在肉体上显现。
清晨的第七防线被一层阴冷的雾气罩着。空气里除了浓重的机油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脏器腥臭。
壕沟边,几个新兵正戴着厚实的橡胶手套,把一具断了半截的魔物体拖上推车。
“这块晶核算谁账上?”一个瘦高个用钳子夹出一块发黑的石头。
“少惦记了,霍胖子死了,现在的账全是糊涂账。昨晚打出去的灵脉配额到现在还没给报销,这破石头拿去换口纯净水都不够。”旁边的人一边把尸袋扎紧,一边抱怨。
陆惊寒踩着泥泞的石板路走过来。
几个正蹲在弹药箱旁抽着廉价合成烟的老兵余光扫到他,立刻掐了烟头,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没人打招呼。他们看着陆惊寒那件沾着黑血的战服,本能地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在这个只认死活的地方,昨晚那场断崖式的火系碾压,足够让所有底层士兵闭上嘴。
陆惊寒走到指挥帐篷的背风处,靠在沙袋上,抽出腰间的战刀。
一阵军靴踩踏碎石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秦晚卿拎着一块电子记录板,眉头微皱着看他。
“十三号阵地的残损记录对不上。”秦晚卿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生硬,“系统显示你昨晚烧了近三千点配额,但现场勘测出的火系残留波段,只有不到一半。”
陆惊寒没有抬头,拿出一块破布,缓慢地顺着刀刃往下擦,生锈的金属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剩下的呢?”秦晚卿追问。
“火系外泄。”陆惊寒看着刀身上的反光,“烧干净了,自然没剩的。”
秦晚卿盯着他苍白的侧脸,手在防风衣的口袋里捏了捏。她摸出一支封装完好的高阶恢复药剂,手腕一扬,药剂管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陆惊寒手边的沙袋上。
“防线还需要火力,收起你那套死扛的做派。”秦晚卿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上面已经在查昨晚的数据了。别带着伤拖累我们。”
陆惊寒停下擦刀的动作。他拿起那支药剂,看了一眼上面的高级防伪标识,顺手塞进了战服侧面的口袋里,并没有拆封的打算。
“死在魔潮里是战损,”陆惊寒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死在天眼下,连灰都剩不下。”
秦晚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生硬地转过身。她快步走开,背对着陆惊寒时,双手插回口袋,悄悄搓了搓有些微凉的指尖。
要抹平使用幽灵秘钥留下的能量冗余,必须有真实的物理消耗作为掩护。陆惊寒等秦晚卿走远,拉起兜帽,避开主营区的监控探头,朝着防线最边缘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能源节点。因为底下的灵脉早就被抽干,军需处连站岗的执事都撤了。粗大的废气管道纵横交错,不断有散发着铁锈味的黄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陆惊寒走到最深处的机房,脚下的合金网格因为常年渗水已经锈穿了几个洞。角落里,散落着十几块别人挑剩下的、灵气驳杂的火系废晶。
他靠在冰冷的铁柜上,点开终端,连入黑市的加密频道。
“老板,准备好了?”裴星野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嚼口香糖的声音。
“开始跑数据。”陆惊寒蹲下身,手掌直接盖在那堆废晶上。
“听着,天眼矩阵的查账逻辑很死板,你要想把空间刃的冗余账目做平,就必须让系统认为你经历了一场失控的火系超载。”裴星野快速说道,“倒计时三秒,放开你的限制。”
陆惊寒闭上眼,强行撤掉泥丸宫里对焚天烬的压制。
狂暴的杂质火灵能顺着掌心毫无缓冲地冲入经脉。暗金色的火焰瞬间从他手背腾起,照亮了他因剧痛而绷紧的侧脸。
温度急剧攀升。他脚下的合金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声,逐渐软化、变红,最终化作一汪暗红色的岩浆池,顺着地漏往下淌。
“数据上来了!不过跳得跟下城区的漏电电缆一样。”裴星野喊道,“稳住!别让波段断层!”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冲撞。空间灵魂池受到刺激,试图苏醒,却被陆惊寒硬生生用高强度的火系爆发压了下去。
“滴——伪装覆写完成。”裴星野松了口气。
陆惊寒立刻切断火系连接。
就在灵压回落的瞬间,双魂被粗暴拉扯的叠加反噬全面爆发。他眼前猛地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黑血直接喷在生锈的管壁上。
他滑坐在地,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大口喘息着。战服里的内衬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肤。喉咙深处那股属于灵魂碎裂的腥甜味,再也压不住了。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地面的铁水重新凝固成焦黑的渣滓。
入夜。防线的风更冷了。
陆惊寒推开医疗帐篷的厚重门帘。里面的暖气和劣质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苏清鸢正靠在药柜旁整理绷带,听到动静转头,脸色瞬间变了。她扔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又烧成这样?”苏清鸢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嘴角干涸的血迹,眼底满是焦急和自责。
“经脉冲撞。”陆惊寒避开她的视线,借着她的力道坐在行军床上。
“你躺好。”苏清鸢咬了咬牙,双手交叠,直接按在他的胸口。
泥丸宫内的木系本源被她强行透支。平时柔和的青色光晕此刻亮得有些刺眼,顺着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灌入陆惊寒的经脉。
在这股看似温暖的生机入体时,陆惊寒的脊背却微微僵了一下。他在灵魂最深处,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刺骨寒意。那不是治愈的舒适,而是一种冰冷的束缚感。
苏清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越来越重。她以为是自己输出不够,硬撑着加大灵力,直到双腿一软,脱力跌进了陆惊寒的怀里。
“下次……别再一个人扛了。”她声音微弱。
陆惊寒没有推开她,只是木然地看着帐篷顶部的帆布。在这一刻,借着超负荷的治愈光晕,同化锚点顺着外围灵脉节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死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