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终于在黎明前有了减弱的迹象,但营地里的肃杀感却比气温降得更低。
我拖着已经完全脱力、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贺兰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返回营地的积雪路上。贺兰摧沉重的躯体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宽宽的沟壑。沿途,那些因为战损或失温而被淘汰的新兵们,裹着锡箔保温毯,三三两两地靠在帐篷外。
当他们看到我单手拽着那个号称“军校野兽”的巨汉走来时,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交谈。他们看着我身上被冰碴割裂的作战服,以及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纷纷避开了我的视线,如同在给一头刚刚结束狩猎的狼王让路。
在走过A区监控塔盲区的时候,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不用开启系统我也知道,楚南星正站在高塔的阴影里。她在记录我此刻的战损数据,我也能感觉到,她对我不计代价压榨身体极限的行为,产生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心悸。
把贺兰摧扔给目瞪口呆的医疗兵后,我独自走向了营地边缘的轻伤处理点。
处理点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我脱下防寒服,用镊子夹着一块蘸满双氧水的药棉,面无表情地按在自己冻得发紫发黑的小臂上。皮肉被化学药剂腐蚀的剧痛让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我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听说了没?后山那个废弃旧址的机房昨晚突然炸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医疗帘,两个正在整理医疗器械的后勤兵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炸了?演习里有重火力覆盖那一带吗?”另一个声音有些发颤。
“哪有什么重火力,但现场勘测说全是炸药痕迹。最邪门的是,霍主任今早查账,发现原本该入库的那批特种战损伪装涂料,台账全乱了,数量根本对不上。现在上面下令全营戒严,不许任何人靠近那边……”
我按着药棉的手指猛地停顿。
特种战损伪装涂料。这东西是专门用来在演习中模拟逼真血迹和爆炸残痕的。联想到昨晚我看到霍燃在通风井转移不明物资,以及随后发生的厉苍决灭口事件。这绝不是什么偶然的爆炸。这是深渊议会的走私网因为察觉到了我的窥探,急于销毁证据,在用伪造的外敌袭击现场来掩盖他们转移幽金的痕迹。
“台账乱
了,是因为有人在拿涂料画鬼。”
我突然掀开医疗帘,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刻意带上了一种属于执行庭审查官才有的压迫感,“霍主任还让你们查了什么?”
那两个后勤兵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一盒止血钳“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们惊恐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活的煞星,结结巴巴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慌乱地低着头逃出了处理点。
我冷笑一声,重新拉上帘子。
就在这时,一名胸前挂着评判组胸章的教官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钢印的文件。“新兵于一,恭喜。这是特侦局的正式入选通知。”
“谢谢长官。”我站起身,伸手去接那份文件。
就在我手指接触到纸页边缘的瞬间,我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越过了教官的手臂,系统在千分之一秒内锁定了教官挂在腰间的战术终端。
【常规解析开启。】
【捕捉到区域网络异常波动……后勤通讯频段呈现静默状态。】
【检测到兵力调度指令:防务大楼警卫连正向废弃旧址方向集结。】
一条条淡蓝色的数据流在我的视网膜上极速滑过。高层不仅封锁了旧址,还掐断了底层连队的通讯。这说明什么?说明深渊议会在军校内部的保护伞正在不遗余力地掩盖这场走私危机。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如果凭着夺魁的锐气强行去翻旧址的废墟,不仅找不到真正的走私账本,还会立刻被扣上破坏现场、甚至是敌国间谍的帽子。
我接过通知书,极其平静地向教官敬了个礼。我要等,等那只躲在幕后的大手先露出破绽。
……
同一时间,防务大学地下三层,废弃的旧服务器机房。
阴冷潮湿的空间里,只有几盏应急红灯在苟延残喘。霍燃佝偻着背,神经质地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拼命擦拭着桌上不小心打翻的半杯咖啡。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无论怎么擦,那一小块污渍都在他的视线里无限放大。
走私的账本已经被他格式化了五遍,但他依然觉得不够。
“霍主任,咖啡不是这么擦的。”
一个温和得近乎优雅的声音从机房阴影处飘出。
霍燃的身体瞬间僵硬。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现的,一根泛着幽蓝色冷光的极细毒针,就已经极其精准地抵住了他的颈动脉。
厉苍决依旧穿着那身没有褶皱的制服,手上戴着纯白的真丝手套,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销毁的瑕疵品。
“特种战损伪装涂料,交出来。”厉苍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你把现场弄得太乱了,需要一点艺术的修饰。”
霍燃满头冷汗,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根本不敢咽唾沫。“在……在左边第三个柜子的夹层里。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厉苍决没有再看他一眼,拔下毒针,从柜子里拿走了涂料箱。当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白手套边缘与铁柜摩擦,极其隐秘地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幽金色粉尘。那是由他体内药物散发出的,独属于深渊高层杀手的微缩抑制剂残余。
在这场猎杀与被猎杀的迷雾中,没人能做到绝对的干净。
与此同时,防务大楼的高层办公区,一场没有硝烟的权力博弈正在上演。
“砰!”
一本盖着血红色执行庭印戳的审查卷宗被狠狠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裴万钧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此刻绷得极紧,他身后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清道夫干员。
“陆沉锋导师,按照《绝对保密防线法则》第四条,新兵于一是叛逃者于镇岳的直系亲属。”裴万钧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齿轮在摩擦,“虽然他在演习中夺魁,但他身上展现出的反常规战术能力,极有可能是窃取了军方绝密数据。执行庭现在要求越过常规程序,对他进行强制物理监禁与审查。”
办公桌后,陆沉锋正在慢条斯理地用紫砂壶泡茶。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裴庭长,军规保护的,永远是看得见的东西。”陆沉锋放下茶杯,抬起眼眸。那一刻,他温和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强压。
“他是这一届的状元。在这个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把他带走,是在打整个防务委员会的脸。”陆沉锋站起身,将那份卷宗轻轻推回给裴万钧,“只要我还是这个学校的战术总教官,没有高层的直接手令,你带不走我的学生。”
裴万钧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陆沉锋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对特权干涉法统的冷厉与愤怒。他没有再废话,一把抓起卷宗,转身拂袖而去,厚重的军靴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愤怒的回响。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沉锋转过身,面向墙壁上的巨大投影屏。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于一在极寒冰崖上单手拉回贺兰摧的监控录像。
看着于一眼底那近乎冷血的理智,陆沉锋温和的伪装逐渐褪去,眼底渐渐浮现出一种看着完美实验品时的狂热与贪婪。
“多么完美的兵器啊……只可惜,你太敏锐了。”
陆沉锋喃喃自语。他误以为于一昨晚在通风井的举动,是已经嗅到了幽金走私的源头,甚至怀疑于一是为了查清父母的真相而故意来搅局的。对于深渊议会而言,任何不可控的变数,都必须被提前抹除。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隐秘的深渊内部网络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通知厉苍决,对暴露的眼线进行肃清。演习结束,实战开始。”
一条无形的死亡绞索,正式向着正在营地蛰伏的于一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