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上那根冰冷的枪管没有移开,甚至随着楚南星呼吸的轻微停滞,枪口向前压实了半寸,金属的寒意隔着皮肤直刺骨膜。

“新兵079号,你越界了。”她的声音比这背阴坡的风雪还要硬。

我感受着额角渗出的一丝冷汗,没有举起双手,也没有做出任何符合常规投降程序的动作。相反,我迎着那股压迫感,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让枪口恰好脱离了皮肤的接触面。

“长官,夜还很长。”我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故意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比划了一个清道夫专用的“目标已转移”战术手势。这是一个纯粹的挑衅——在告诉她,我知道她的底细,也知道她今晚抓不到我的任何把柄。

楚南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扣在扳机护圈外侧的食指不可抑制地抽动了半毫米。

借着她这短暂的迟疑,我转过身,将军装领口竖起,像一滴墨水般融入了背后狂暴的风雪中。

【后方热源扫描中……目标未追击。】

视网膜边缘跳动出淡蓝色的提示框。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楚南星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在我的后背上。她把我的危险评级调到了最高,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演习里,她会像一个幽灵般紧贴着我的行踪。而这,正是我需要的免费护身符。

十分钟后,我抵达了F区风口上方的一处冰岩盲区。

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以下,狂风夹杂着冰凌像刀片一样刮擦着护目镜。我将身体完全贴合在一处被风侵蚀出的岩石凹槽里,放缓呼吸频率。系统视野中,代表我自身热量的红条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态势向下降。为了维持心肺不过载,我必须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肌肉抽搐。

下方五十米开外,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也是骆子峥在地图上刻意留白的所谓“安全死角”。

透过微观视力的放大,我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影。骆子峥正带着三名同样冻得嘴唇发紫的新兵,龟缩在一块巨大的防雪背板后方。

“听着,只要守住这个风口,熬过今晚,特侦局的选拔名单上必有我们的名字。”骆子峥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结成了冰霜。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我知道你们快撑不住了,但我刚刚算过风向,教官的夜巡路线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会彻底避开这里。只要你们把隐蔽点外围的几个哨位填补上,剩下的交给我。”

几个新兵对视了一眼,虽然眼底透着浓重的疲惫和怀疑,但在这片能够把人逼疯的极寒地狱里,“特侦局”三个字就像是一剂无法抗拒的强心针。他们拖着僵硬的双腿,按照骆子峥的部署散进了外围的风雪里。

就在新兵们离开掩体的瞬间,骆子峥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精明。

他快速摘下手套,从怀里摸出那张画满标记的路线图,然后在一块石头上敲了三下。

雪坡侧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厚重防寒服的教官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教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厚重手套的手。骆子峥毫不犹豫地将那张标明了所有新兵隐蔽位置的图纸塞了过去,随后,教官从兜里扔出两管高热量营养剂,转身消失。

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屠杀交易。骆子峥用同寝室新兵的坐标,换取了自己在这个极寒地狱里活下去的资本。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垫脚石。

可惜,他头顶的冰岩上,有一双不属于人类视角的眼睛。

我看着骆子峥撕开营养剂的包装,贪婪地将黏稠的膏体挤进嘴里,甚至连包装袋边缘的残渣都要用舌头舔干净。他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在我的系统面板中,已经被标记成了一个刺眼的红色骷髅。

我慢慢从岩石凹槽里退了出来,没有选择直接滑下雪坡,而是绕向了风口的侧后方。

那是一条被冰层覆盖的泄洪沟。由于下层地热的影响,这里的冰层很薄,下面流淌着刺骨的暗水。

我拔出战术匕首,在边缘撬开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裂口,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入水的游蛇般滑进了冰面下方。

极寒的冰水瞬间刺透了防寒服的薄弱处,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骨髓。系统的警报声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提示我的核心体温正在跌破警戒线。我咬紧牙关,强制切断了部分痛觉神经的感知反馈,依靠着冰层上方透下的微弱光影,手脚并用地在暗流中向前匍匐。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头顶的冰层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声。是骆子峥战术靴的边缘踩踏在雪地上的声音。

我停下动作,仰起头。

【透视增强开启,深度:0.5米。】

视网膜上,上方那层灰白色的冰面逐渐变得透明,骆子峥那有些变形的三维骨骼轮廓清晰地投射在我的视野正上方。他正蹲在那里,低着头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按动着什么,似乎在试图接通某个特定的通讯频段。

我猜,他是在呼叫贺兰摧,准备用新兵的坐标为那个肌肉战狂设置一个完美的伏击圈,以此来稳固自己“智囊”的地位。

我没有给他按下发送键的机会。

我在冰层下方调整好姿势,拔出配发的大口径演习用重型手枪,枪口直接抵住了头顶那层不到三厘米厚的薄冰。系统的三维弹道辅助线亮起,一条红色的虚线穿透了冰层,精准地连接在上方那具骨骼轮廓的眉心处。

我扣动了扳机。

“砰——哗啦!”

沉闷的枪声伴随着冰层碎裂的巨响。一枚演习用的高压染色弹裹挟着碎裂的冰碴,从骆子峥的双腿之间破冰而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撞击在他的战术头盔下颌骨位置。

强大的动能瞬间将骆子峥整个人掀翻在地。头盔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宣布目标已被致命爆头,强制淘汰。

我从碎裂的冰窟窿里猛地撑起身子,带出一片夹杂着冰水的水花。

骆子峥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防风面罩上全是被震裂的蛛网纹路,红色的演习涂料顺着他的脖颈流进了衣领。他还没从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中回过神来,整个身体因为惊恐和极寒而剧烈地痉挛着,那张刚才还握着个人终端的右手,此刻像鸡爪一样痉挛着,那张失去意义的图纸被冷风吹出老远。

他呆滞地看着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我,嘴唇冻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他引以为傲的市侩算计,在纯粹的物理碾压面前,脆弱得就像他脚下的薄冰。

“警报!C区演习目标遭遇不可预判打击!”

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在风雪中炸响,打破了这片短暂的死寂。

远处的雪线后方,突然爆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狂哮。那是贺兰摧的声音。

一个体型庞大如铁塔般的身影撞开积雪,像一辆失控的装甲车般冲了出来。是贺兰摧。他原本是来接应骆子峥的,此刻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智囊”被我像杀鸡一样淘汰出局。

“于一——”贺兰摧的双眼充血,脸上的刀疤在寒风中扭曲得犹如活物。

在他身后,两名教官试图阻拦他。“新兵082号!你的心率已经突破战损临界值,演习规则判定你已重伤,立刻停下接受医疗评估!”

贺兰摧根本没有理会教官的警告。他一把甩开试图拉住他的医疗兵,粗暴地撕碎了贴在胸口的黄色医疗判定单。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从医疗兵散落的急救箱里,一把抓起一管标有红色骷髅头的超量兴奋剂。没有任何消毒程序,也没有寻找静脉,他直接将那根粗长的针头粗暴地扎进了自己大腿外侧的肌肉里,大拇指死死压下推杆,将药液全部注入。

【警告:目标肾上腺素飙升。痛觉反馈正在被物理切断。力量评估调升为:极度危险。】

系统的数据瀑布在我的视野里疯狂刷新。贺兰摧的体表温度在红外视野中飙升至刺目的亮白色,他的肌肉纤维正在以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极速膨胀。他宁可双腿在这场演习后彻底报废,也要向我发起一次无视任何规则的自杀式冲锋。

“死吧!”贺兰摧咆哮着,拔出腰间那把沉重的无锋训练战术斧,踩着被踩碎的冰面向我狂奔而来。他每跑一步,脚下的冰层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面对这种重装火力般的冲锋,硬接只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站在原地,强制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双眼死死盯着系统中贺兰摧不断跳动的肌肉状态条。

他在发力。他在透支。他的右侧比目鱼肌纤维已经处于撕裂的边缘。

十米。五米。三米。

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声当头劈下。

就在斧刃即将触碰到我鼻尖的瞬间,我捕捉到了系统里那根闪烁着高危红光的肌肉线条。我猛地向左侧滑步,肩膀险之又险地擦着斧面闪过,同时右脚脚尖精准而狠辣地踹向贺兰摧右腿膝窝上方那个发力支点。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肌肉断裂声响起。狂化状态下失去痛觉的贺兰摧根本来不及调整重心。他那原本能够劈碎岩石的巨大动能,瞬间变成了将他自己拖入深渊的重锤。

他一脚踩空了。

由于之前的交火,我身后的冰层本就脆弱不堪。贺兰摧庞大的身躯直接撞碎了边缘的冰岩,整个人向着下方数十米深的冰崖底跌落。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中闪过无数种选择。任由他掉下去,演习规则会判定他意外死亡,我将毫无悬念地夺下榜首,而且没有任何责任。

但就在他跌出崖边的刹那,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除了狂暴,还有一丝无法掩盖的错愕与不甘。他不是在为自己即将摔断脊椎而恐惧,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系统过载续航指令确认。】

我毫不犹豫地向前猛扑出去,半个身子探出了破碎的冰崖边缘。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右手如铁钳般探出,在半空中一把死死攥住了贺兰摧腰间的战术武装带。

“咚!”

贺兰摧将近两百斤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加速度,瞬间将我的整条右臂拉扯得笔直。肩袖处的作战服撕裂,肌肉纤维发出微弱的崩断声,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元直击大脑。系统面板上,我仅存的体能读条像漏水的沙漏般极速见底,刺目的红光将我的视线染成了一片血色。

贺兰摧悬在半空中,冷风倒灌进他的肺里,过量兴奋剂的药效在极速失重下终于开始反噬,他的脸色迅速由红转白,四肢因为供血不足而无力地痉挛着。他仰起头,看着半跪在崖边、单手拽住他的我。

我的眼底因为系统全功率运转而布满了恐怖的血丝,手背上的青筋犹如老树盘根般凸起。

“为什么……”贺兰摧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疑问。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狠狠向上拉扯了一把,让他的战术靴重新在崖壁上找到了着力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试图撕碎我的巨汉,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理智。

“军校没有安全区。”我松开手,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面上,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只有死人才能躺着。”

极寒的风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贺兰摧仰面躺在碎冰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那双一直燃烧着狂妄火焰的眼睛,此刻终于黯淡了下去。在绝对的实力与心智降维碾压面前,这头狂犬的傲慢,被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