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医务室的金属门在一股粗暴的外力下向内砸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撕裂声。

走廊里零下三十度的风雪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倒灌进来。楚南星踩着战术靴,大步跨过门槛。她肩头的防冻服上还凝结着尚未融化的冰碴,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刚从冰窟里拔出来的黑色三棱刺。

她的军靴重重踩在医务室的白色防滑垫上,径直走到我和白秋荻之间,硬生生切断了那种表面温婉实则暗流汹涌的试探。

“楚长官,新兵例行心理评估还没有……”白秋荻脸上的温婉笑容僵住了一瞬,随即试图用医疗程序的借口稳住局面。但她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半寸,指尖微微发白。

楚南星根本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绑在我左臂上的袖带上。

唰。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楚南星抬手一把扯住连接袖带的橡胶导管,猛地向后一拽。粗暴的拉扯力让连接在仪器另一端的插头强行脱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带出一丝隐秘的神经紊乱气体泄漏的微弱嘶嘶声。

“涉密新兵079号,触发三级物理隔离条例。”楚南星将扯下的导管随手扔在地板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起伏,“根据钧天防务内务军规,未经清道夫执行庭特别授权,任何外围医疗人员禁止采集其深层体征数据。”

白秋荻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她低垂着眼睑,将那个伪装成血压计的微型致幻测谎仪慢慢收回医疗箱。动作很稳,但我能通过桌面传导的微颤感觉到她内心的惊惧。

“明白,长官。”白秋荻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机械服从。

楚南星侧过身,身体挡住了白秋荻看向我的视线。这是一种极其标准且充满攻击性的战术占位,她的余光死死锁定着白秋荻的每一个微小动作,直到对方提着医疗箱彻底退出医务室的门框。

我靠在检查椅上,冷眼看着这场权力与地盘的交锋。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楚南星表面上是在维护冰冷的军规,但她刚才拔掉导管时,心率有零点二秒的异常拉升。这种下意识的破坏动作,更像是一头独狼在清扫试图染指其猎物的其他掠食者。她不需要白秋荻来探我的底,她要自己掌控这把刚刚展露出锋芒的战术利刃。

“整理装备,去七号集结点。”楚南星转过头,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我的体检还没结束。”我拍了拍刚才被导管勒出红印的左臂。

“军校里没有隐私,只有必须被监控的战术资产。”楚南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枪套边缘,“你现在只是一件还能用的资产。如果你在地狱周死于器官衰竭,不需要医生,我会亲自填你的报废单。”

地狱周。防务大学淘汰率高达百分之七十的新兵绞肉机,没有时间表,没有缓冲期。

三个小时后,我已经泡在了齐腰深的冰水潭里。

天空中下着密集的冰珠,砸在水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十二公里的负重武装泅渡,这是地狱特训第二周的常规项目。

水温是零点五度。普通的肉体在这种环境下,十分钟内就会发生严重的肌肉痉挛和核心失温。

我身旁两米外,一个昨天还在物资点耀武扬威的高阶新兵,此刻脸色惨白,大张着嘴巴试图从寒冷的空气里汲取氧气。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声像是一个破了个大洞的风箱,四肢在水里做着毫无意义的扑腾。

【强行接管心肺阈值。】

【痛觉神经浅层阻断,核心温度锁死在34.5度。】

视网膜上的红色液位柱被系统强行压制在一条代表着“绝对理智”的横线之下。我能感觉到冰水像无数把刀子在切割大腿的表皮,但这种痛觉被系统转化成了单纯的物理数据报告,无法动摇我的神经中枢。

我维持着每分钟十五次的恒定呼吸频率,双臂以机械般精准的角度划开水面,每一次推水都计算好了最佳的流体力学阻力。我不快,但我的节奏没有任何波动,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破冰船,硬生生从那个开始翻白眼的高阶新兵身边蹚了过去。

岸边的瞭望塔上。

楚南星举着高倍军用望远镜,镜头死死咬在我的后背上。旁边的监视屏幕上,显示着每个新兵佩戴的体征监测环数据。

除了那个叫贺兰摧的怪物凭着非人的野兽体魄冲在最前面,其他人的心率曲线都在疯狂震荡。唯独我的那条线,平稳得像是一具在冷库里冻僵的尸体,只有在每划水三十次后,才会有一次极度规律的微小峰值。

不知何时来到控制室角落的白秋荻,看着那条平稳得令人胆寒的心率线,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一叠体检报告单。那种不属于人类的体能压榨方式,让这两个分属不同阵营的女人,同时感到了某种未知的忌惮。

同一时间的防务大学废弃旧址。风雪将这片残破的苏式钢筋水泥建筑掩盖得如同墓地。

一台老式的机械留声机放在落满灰尘的弹药箱上,低回地播放着大提琴独奏。

厉苍决穿着一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修身战术服,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羊毛刷,正蘸着一种暗红色的特种战损伪装涂料,在斑驳的墙壁上仔细涂抹。

随着他的涂抹,墙面上逐渐呈现出一种极其逼真的重机枪扫射留下的干涸血迹和弹坑放射状裂纹。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修复一幅名画,完成后,他甚至掏出一块丝角手帕,仔细擦拭着戴着手套的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终端发出沉闷的震动。

霍燃那带着明显慌乱和微弱喘息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暴露了……那个079号,那个叫于一的残次品,他看出了保暖服的重量缺损。他一定注意到了我们的中转站……”

厉苍决没有停下擦拭手指的动作,他看着墙壁上那完美的虚假交火痕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知道了。我会开启外围的电磁干扰阵列。至于那只多事的老鼠,很快就会消失在风雪里。”

地狱周的最后阶段。夜幕降临,暴风雪将整个特训盲区的能见度压低到了不足五米。

我背着沉重的战术背囊,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子弹的训练用冷兵器短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没过膝盖的松林里。

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系统一直保持静默,由于外围突然增强的电磁干扰,微波探雷和热源扫描功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就在我绕过一棵三人合抱的粗大红松时。

空气中的雪花轨迹突然发生了极细微的偏折。不是风吹的,而是被某种高速移动的物体物理排开的。

【警告!三点钟方向,极度危险目标逼近!】

视网膜上,一道深红色的高亮轮廓在漫天白雪中突兀地闪烁出来。那是一道近乎贴地滑行的身影,速度快得在我的视觉捕捉里拉出了残影。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极限。

系统的弹道辅助线疯狂向外辐射,最终全部汇聚在我的咽喉处。

刺客。

这是深渊议会因为我触碰了走私红线而启动的抹杀序列。那道轮廓的肌肉密度在系统的解析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远超常规人类的生理极限。

【神经突触过载。痛觉切断提升至60%。】

【动作拆解序列开启。】

几乎在红光亮起的同时,我右脚猛地踩实下方的冰层,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违背人体惯性的角度向左侧强行偏转。

一道冰冷的白影擦着我的防风衣领掠过。

刺客的左手犹如一条没有骨头的毒蛇,五指并拢成刀,带着刺破空气的锐啸,以一招刁钻的寸拳切向我的颈动脉。如果我晚偏零点一秒,这股爆发力足以直接切断我的颈椎。

一击不中,刺客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的惯性,手腕诡异地一翻,五指成爪,死死扣向我的锁骨。

这是致命的神经绞杀术。每一招都奔着破坏人体神经中枢而去。

我扔掉手中碍事的战术背囊,左手反握短刃,利用小臂厚重的防寒服布料硬扛了对方一记沉重的膝撞。骨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我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短暂的知觉,但这也为我赢得了零点几秒的近身间隙。

我咬紧牙关,右手握拳,腰部骤然发力,一拳狠狠砸向刺客被风雪遮掩的肋部。

砰!

拳头打在对方身上,感觉就像是砸在了一块包裹着皮革的钢板上。反震力让我的指骨隐隐作痛。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新兵或教官,这是一具被药物或者特殊手段改造过的杀戮机器。

缠斗在雪地里无声地进行。没有怒吼,只有肌肉碰撞的闷响和战术靴踩碎冰层的咔嚓声。对方的攻击绵密而疯狂,带着一种仿佛要完成某种病态救赎的决绝杀意。

就在对方再次欺身而上,准备用双臂锁死我颈部的瞬间。

嗡——

一道极其强烈、刺目的白光从左侧的山脊上如同利剑般劈开风雪,笔直地扫射在我和刺客之间。

楚南星的夜巡探照灯。

强光让早已适应黑暗的视觉瞬间陷入致盲状态。刺客本能地眯起眼睛,原本锁向我咽喉的动作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对于这种级别的交手,零点一秒的停滞就意味着失去了绝对的击杀窗口。

那道白色的幽灵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力,身体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般向后疾退,瞬间隐没在风雪肆虐的盲区中。

我没有追。

我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将口中涌出的一丝腥甜生生咽了下去。视线死死盯住刺客消失的方向。

刚才她遁走的前一秒,探照灯的余光拉长了她的影子。

我的视网膜系统瞬间捕捉、定格了那一帧画面。在后撤蹬地的瞬间,刺客的双腿微曲,脚踝以一种违反常规发力习惯的钝角扭转,将反作用力完全卸入地下,不留下一丝明显的雪地脚印。

【特征比对完成。】

系统界面上跳出一行冰冷的绿色字符。

【该步法发力模型,与钧天防务大学档案库014号绝密战术同源。】

我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迹,心头一阵发冷。那个想要在风雪中神不知鬼不觉抹除我的刺客,其核心战术竟然出自防务高层。楚南星的巡视逼退了她,但这更像是一场暂时中止的猎杀游戏。

黑暗中的眼睛,远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