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单薄的临时保暖服,走在防务大学的特训广场上。
积雪在军靴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四周都是和我一样刚刚挺过初级极寒测试的新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朝着装备分发区走去。
有人冻得嘴唇发紫,低声咒骂:“什么狗屁测试,隔壁寝室的胖子刚才直接被抬走了,脸上盖着白布!”
“闭嘴吧,你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看前面那个……”
顺着他们的视线,我看到了走在人群最前方的贺兰摧。
他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熊,即便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风雪中,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紧身战术背心。隆起的肌肉上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系统的视网膜界面自动开启了常规扫描。
一排排半透明的战斗力血条在人群头顶浮现。绝大多数人都是黯淡的黄色,代表着体力透支和营养不良。
而在贺兰摧的头顶,那根血条呈现出鲜艳的亮红色,异常粗壮。血条下方还标注着他的心肺功率。这不仅是一副强壮的躯壳,更是注射过过量兴奋神经元后催化出的怪物。
旁边的骆子峥搓着手,哈着白气凑到了贺兰摧身边。他身形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战术护目镜,目光游移,打量人的眼神像是在评估商品。
骆子峥一边把手里崭新的防风手套递过去,一边满脸堆笑:“摧哥,您戴这个。这天气邪门得很。霍教官今天在那边发物资,那件加了航空级保暖绒的特寒服,全校可就那么一件,指定是给您留的。”
贺兰摧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接过手套塞进兜里,冷哼了一声:“那是给我准备的吗?那是老子应得的。我贺兰家的人,就算光着膀子,也能捏碎这帮废物的骨头。”
骆子峥连连点头称是,眼底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甘。他在低头时,默算着自己身上衣物的保暖厚度差。
我冷眼旁观着这套再明显不过的丛林法则。没有绝对的实力,就只能像骆子峥一样靠附庸和出卖尊严来换取生存的边角料。
走到物资分发区。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弓腰驼背的男人,防务大学的后勤教官,霍燃。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手指的指甲缝里常年带着洗不掉的机械油污。
贺兰摧大步走上前,一把扯过桌上那件印着“高阶特寒”标志的加厚防寒服。霍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默许了这种凭借背景和阶级强行占有核心资源的行为。
轮到我时,霍燃随手从桌底下的常规物资箱里扯出一套普通的保暖服,扔在桌面上。
“编号079。拿上你的东西,滚去三号营房。”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我伸手按在保暖服的布料上。
接触的瞬间,视网膜上突然闪过刺目的红色警告框。
【系统解析完毕。】
【材质成分核对:常规纤维89%、聚氨酯10%、其他1%。】
【警告:重量异常。存在0.01%的物理缺损。】
这行红字在我眼前不断放大。这最后1%的“其他”材质,是维持衣物在极寒下锁温的核心。0.01%的重量误差,放在普通民用服装里根本不值一提。但在钧天防务大学这种奉行极致精度的最高军工作坊里,绝不允许出现哪怕0.001克的误差。
这意味着有人用极其精密的仪器,从这成千上万件军需品中,刮下了一层看不见的核心粉末。而能在这个环节动手脚的,只有眼前这个掌管后勤的人。
我没有拿那件衣服,而是直接把它拎了起来,悬在半空。
“教官。”我盯着霍燃那双躲闪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这件衣服的重量不对。”
霍燃浑身一僵。他抬起头,眼神里先是错愕,紧接着迅速被一种极力掩饰的慌乱所取代。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水顺着桌面流下来,滴在雪地上。
“少了0.01%。”我看着他,不容置疑地报出了这个精密的数字。
“这不是战损,”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这是被人刮走的骨血。”
霍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般的颜色。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靠着一伸手就称出那0.01%的误差的。这种对于微观质量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哗众取宠?”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贺兰摧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他觉得自己作为强者的阶级尊严受到了挑衅——一个刚从停尸房爬出来的残次品,居然敢当众指责教官。
“一件破衣服,拿着就滚。别在这里碍眼!”
伴随着咆哮,他挥起沙包大的拳头,直接砸向我的面门。这一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没有任何留手。如果砸实了,普通新兵的鼻骨会瞬间粉碎。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骆子峥甚至已经转过头去,不愿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战术动作拆解开启。】
视网膜上,贺兰摧的动作在我的眼中被放慢。三维弹道线从他的拳锋延伸出来,精确地预测了落点。同时,他右臂隆起的肌肉群上,几个代表着发力支点和关节脆弱处的光斑亮起。
【痛觉切断30%。肌肉纤维短时强载。】
我没有后退。
在他的拳头即将触碰到我鼻尖的前零点一秒,我仅仅以毫厘之差微微侧过头,让过了这致命的拳锋。拳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我左手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右臂手肘内侧的高亮弱点。借着他前冲的巨大惯性,我右手猛地压住他的肩膀,腰部发力,狠狠向下一错。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雪地里响起。
所有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被卸入地下。贺兰摧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他引以为傲的蛮力变成了将自己拖入深渊的重锤。
“啊——!”
他惨叫一声,右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愤怒而痛苦扭曲的脸,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相信,一个体能垫底的新兵,仅仅用了一招,就卸掉了贺兰摧的胳膊。
“够了!”
霍燃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安静。他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掩盖恐惧的出口,动用教官权限强行压下这场冲突。
“编号079!聚众斗殴,没收当期所有补给!”
他一把扯过我手里的那件保暖服,动作粗暴得几乎要将其撕裂,然后随便从桌底下抽出一件满是破洞的旧大衣扔给我。
“现在,给我滚去医务室做心理复测!”
我当时并不知道,就在我被赶向医务室的时候,防务大学后勤的地下室里,正上演着另一出戏。
没有任何灯光,只有一台加密战术终端的屏幕散发着幽绿的光。霍燃瘫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将今天出库底单上那几件特定保暖服的数据抹平,全部篡改为“仓储战损”。
那消失的0.01%,根本不是保暖材质。那是深渊议会利用后勤渠道,暗中用高纯度幽金矿渣替换的走私品。这是见不得光的洗钱冰山一角。
他不知道那个叫于一的新兵究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变数出现。请求……清理。”
他咬着牙,按下发送键,向暗网高层发出了求援信号。屏幕上闪烁着发送成功的提示,但他眼中的恐惧却没有丝毫减少。
此刻的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白秋荻微笑着示意我坐在检查椅上。她依然是那副温婉的模样,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别紧张,深呼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她拿出一个看似普通的微型血压计,将袖带绑在我的左臂上。
“今天你在分发区太冲动了,这样会树敌的。”她一边调整着听诊器的导管,一边像拉家常一样开口。
就在袖带开始充气的瞬间。
【警告!微量神经紊乱气体侵入。】
【检测到微型致幻测谎仪。】
视网膜上,红框疯狂闪烁。那个伪装成血压计的禁忌器械,正在通过静脉接触,试图瓦解我的心理防线。
我心中冷笑。在测谎中,如果我表现出绝对的冷静和强悍,我的各项生理数据必然毫无波动,这等同于直接告诉深渊议会我是一个受过专业反审讯训练的高价值威胁。代价是,我将立刻陷入他们永无止境的暗中监控与猎杀。
我必须伪装。
【强行压制潜能。心率上调至110次/分。皮肤表面汗腺分泌增加。】
我利用系统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生理体征。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神也适时地透出一种新人犯错后的迟钝和慌乱。
“我……我只是不想被欺负。”我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结巴。
白秋荻看着仪器上显示出的“正常应激反应”数据,眼底闪过一丝放松的轻蔑。
就在她低头看数据的瞬间,我左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指腹轻轻贴着木质桌板。
【反向脉搏测算开启。】
通过桌面的微弱震动传导,我甚至能数出她胸腔里心脏搏动的频率。
“白医生,你会向上级报告今天的事吗?”我抬起头,装作怯懦地问了一句。
在听到“向上级”三个字时,我的系统清晰地记录下她瞳孔发生了0.1毫米的受迫性收缩,心跳在零点五秒内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她在害怕上级,或者说,她在害怕她背后的那个“势力”。
试探结束。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悄然互换。
“不会的,这只是例行检查。”白秋荻重新换上温婉的笑容,准备伸手解开我手臂上的袖带。
砰——!
医务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力量轰然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