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的光束像一把钝刀,切开地下三层深沉的黑暗,扫过眼前的空间。这不仅是刺鼻,而是一种浓郁到让人胃部痉挛的铁锈味。
地面的混凝土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斑块早已经干涸、发黑,像某种丑陋的苔藓一样蔓延。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几处承重柱上的钢筋甚至被重火力硬生生截断,裸露的金属截面上挂着凝固的血痂。
楚南星的呼吸明显停滞了半秒。她握枪的手指在手电光下微微调整了角度,跨过地上的碎石,军靴踩在干涸的血迹边缘。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戴着战术手套,轻轻刮过地面上的一层血壳。
“大口径机枪扫射的跳弹痕迹,混合着高爆破片造成的放射状喷溅。”楚南星的声音恢复了清道夫特有的机械感,她捏了捏指尖的血痂,“根据血液氧化程度和喷溅覆盖率,这里发生过极其惨烈的单方面火力压制。官方通报的卷宗里写着,目标的车辆在这里遭遇了境外敌对势力的重火力截杀,最终在绝境下带着核心资料叛逃换取活命。现场的破坏程度,印证了通报。”
我没有理会她的宣判。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堵布满弹孔和放射状血迹的墙壁。
太完美了。这完全符合一本特战教科书里对“绝境火力网”的描述。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某种极其生硬的违和感正隐藏在这些暗红色的斑块之下。
“闭嘴。”我低吼了一声。
视网膜深处,强军系统的界面还停
留在常规的红外高亮探测模式。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疯狂跳动。
【警告:脑机接口负荷已达临界。强行启动第二阶全息序列超频,将导致神经纤维撕裂。】
“授权。微痕重构。”我在心底默念。
一瞬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后脑海马体直接捅进了视神经。剧烈的偏头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湿透了战术背心的内衬。
但在睁开眼的刹那,整个世界变了。
刺眼的蓝光在视网膜上疯狂跳跃。墙壁上的干涸血迹、地上的弹孔、散落的金属弹壳,全部被剥离了原有的质感,化作无数悬浮的蓝色数据节点。
“你在干什么?”楚南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站起身退后半步,手枪下意识地抬起。
“看清楚。”我咬着牙,强忍着脑子里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将视线的焦点集中在墙壁上那面最醒目的放射状血迹上,“你的军规告诉你这是外敌袭击。但重力法则不会撒谎。”
【三维弹道辅助线开启。微痕重构演算中——】
无数根细密的虚拟蓝线从墙壁上的弹孔中倒退出射击轨迹。
“看这些弹道。”我指着右侧的承重柱,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如果射击点如你所说,来自通道入口的重机枪压制,为什么这七颗子弹的入射角,是倾斜向上的?开枪的人是趴在地上,以仰角射击承重柱的顶部?”
楚南星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手电光在柱子上停顿。她没有全息辅助,但凭借过硬的战术素养,手电光照亮了弹孔的边缘翻卷方向。她看出了异样。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片最浓重的血迹前。
“再看这些血。”视网膜上,蓝色的流光开始逆向播放血液的喷溅过程。
“这根本不是动脉破裂在重压下喷射出的抛物线。”我伸出手指,虚空描摹着数据的轨迹,“边缘的血滴太圆润了。如果是高压喷射砸在墙上,血滴边缘必然会呈现长条形的毛刺。这里的血滴边缘平滑,说明是……”
我猛地转过身,盯着楚南星的眼睛:“说明是有人匀速地沿着墙壁行走,人工洒上去的。”
蓝色的全息投影在我的视网膜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人形正平静地站在墙边,左手持着某种锋利的碎片,切开了自己的右手静脉,然后像涂鸦一样,将血液挥洒在墙面上。
那个轮廓的身高、肩宽,与我记忆中那个总是在书房里伏案演算的身影,完美重合。
于镇岳。
那是他自己割开的手腕。
“荒谬!”楚南星突然拔高了音量,那把原本已经垂下的大口径手枪,再次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胸膛。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向来如冰山般冷静的面容此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现场的检验报告清清楚楚!这就是受害者的血!你为了翻案,连最基本的常识都要颠覆吗?”
“我的眼睛只看物理演算!”我向前逼近一步,胸口直接顶上了她的枪管,“你还不明白吗?根本没有重火力截杀!也没有什么被迫叛逃!”
我伸出手指,在枪管上重重弹了一下。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你的信仰,违背了最基本的重力法则。”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原上的风,“这一切都是伪造的。这满地的血迹,是他们为了掩盖某种目的,亲自洒下的帷幕。”
楚南星持枪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那套由清道夫条例构筑的坚固世界观,正被这些冰冷的物理细节一片片剥落。她想要开枪,或者至少退后,但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这是她信仰坍塌前最后的自我防卫。枪口是她对抗未知的最后屏障。
就在地下的僵持陷入死局时,地表之外的雨夜中,正在上演另一场粗暴的拉扯。
废弃旧址的外围公路,泥泞的积水被一排红蓝警灯照亮。十几辆黑色越野车一字排开,彻底封死了通往旧址的所有入口。
裴万钧穿着一件防水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扩音器,冷硬的面容在雨水中犹如一块花岗岩。
“清道夫庭接管此地。所有人退后警戒线五十米。”裴万钧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穿透雨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的脚下,是刚拉起的防磁警戒线,几名干员正在快速架设信号屏蔽仪。
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军用重型越野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狂躁地冲破了雨幕,直奔封锁线而来。
“砰!”
越野车的车头狠狠撞在路障上,沉重的车身在泥泞中横向滑行了十几米,半个轮胎悬在排水沟边缘,硬生生停在了裴万钧面前。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贺兰摧连雨衣都没穿,浑身肌肉在冰冷的雨水中冒着丝丝热气,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直接用宽厚的胸膛顶住了干员举起的枪管。
“干什么!老子在搞夜间越野拉练,你们在这里摆什么阵?”贺兰摧像一头被激怒的狂犬,嘶吼着,唾沫星子横飞。
“贺兰摧,退下。这里是禁区。”裴万钧冷冷地看着他。
“禁你大爷!”贺兰摧突然暴喝一声,一把揪住那名干员的衣领,将他连人带枪推搡开。
几名干员立刻围了上来,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贺兰摧毫不退让,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裴万钧,梗着脖子继续往前顶。他在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生生拖延着时间。他不知道地下到底查到了哪一步,他只知道,必须要给那小子争取一个不被干扰的真空期。
同一时间,防务大学外围的地下跳蚤市场,核心机房。
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老旧服务器风扇的轰鸣声。温骨骨嘴里用力嚼着一块已经发硬的劣质口香糖,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她那副宽大的防风镜上倒映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就在半分钟前,她截获了一段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深渊高危代码。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屏幕右上角代表雷枭心跳信号的绿色光点,在刚才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刺目的红色。随后,信号彻底归零。
没有任何交火的波峰反馈。就是纯粹的、瞬间的物理抹杀。
温骨骨咬紧了牙关,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桌下抽出一把沉重的铁锤,对准主机硬盘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火星四溅,硬盘盘片碎裂。
她手脚麻利地将一把镁粉洒在残骸上,划着一根防风火柴扔了上去。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机房。
在转身逃跑前,她把嘴里嚼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口香糖吐了出来,死死黏在了已经开始熔化的主板插槽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夜的黑巷子里。
镜头重新坠入地下三层。
楚南星的枪口依然指着我,指尖的颤抖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动摇。
就在我准备按下她的枪管时,通道外那扇被我反锁的沉重气密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咚。”
那是一个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液压管线破裂的嘶嘶声。
雷枭那台沉重的机械外骨骼,在这个声音之后,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楚南星猛地转过头,枪口指向了被锁死的闸门方向。
“雷枭死了?”她压低声音。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视网膜上,系统界面突然跳出了密集的红色警告弹窗。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某种诡异甜腻气息的气体,正顺着头顶生锈的通风管道,悄无声息地向核心区弥漫。在微痕重构的蓝光中,我看到了那些致命的颗粒如同成群的白蚁,正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透下来。
门外,似乎有人正在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厚重的钢门。厉苍决的灭口猎杀,正式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