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市的排气管通道,地表的冷雨再一次打在战术外套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通往废弃旧址的道路是一片荒芜的碎石滩。我走在前面,一边在黑暗中快速突进,一边在奔跑的间隙单手抽出弹匣,拇指快速压过子弹底火,确认弹药满载后,将弹匣“咔哒”一声用力拍回枪膛。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金属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这是战前最后一次战损评估。

“你疯了。”楚南星紧紧跟在我的左侧后方,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但那种清道夫特有的冷酷依旧不减,“雷枭的爆破阵一旦开启,就是无差别物理填埋。你现在冲进去,等于主动跳进搅拌机。”

“十五分钟后,那里的线索就会变成一堆废土。”我头也没回,视线死死锁定着远处的黑暗,“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

“我是你的监视者,不是你的陪葬品。”楚南星加快脚步,与我并肩,那把大口径手枪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压低,“我最后重申一次清道夫条例。如果你在封锁区引发不可控交火,或者试图接触军方最高销毁序列的物品,我会优先击毙你。”

我猛地停下脚步。楚南星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立刻转身,握枪的手瞬间收紧。

“把你的条例收起来。”我冷冷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现在,带队的是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紧我的脚步。”

没等她反驳,我再次转身,像一头狩猎的黑豹般扎进了前方的雨幕。

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废弃旧址的外围。

这里原本是防务大学的战术模拟地下掩体,如今地表已经被各种重型机械碾压得面目全非。一台巨大的探照灯架设在废墟高处,雪白的光柱像一柄巨大的光剑,在密集的雨丝中来回扫射。

雷枭那台沉重的工业级外骨骼正在远处的泥泞中来回走动。机械足每次落地,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液压挤压声。随着他的移动,一排排红色的雷管指示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警告:广域探照锁定区域。】

视网膜上,探照灯的光路被解析成一片刺目的黄色警戒网。

“隐蔽!”

我低喝一声,一把拽住楚南星的战术背心,将她强行拖进了旁边一处坍塌了半截的混凝土承重柱后。

这处死角极窄,只有不到半米宽。两人被迫紧紧贴在一起。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胸膛几乎相贴。

探照灯的光柱正以一种恒定的匀速向我们这边扫来。周围的雨丝在强光下被照得惨白。

楚南星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紊乱。她极不适应这种近乎拥抱的物理接触,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手里的枪柄抵住了我的肋骨。

“别动。”我压低声音,左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试图发出的抗议闷在掌心。

光柱贴着我们两人交错的鼻尖扫过。那一瞬间,强光刺透了眼皮,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盲目的白。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楚南星睫毛的颤动扫过我的掌心,也能听到她胸腔里因为紧张而陡然加快的心跳。

光柱移开,黑暗重新降临。

我松开手。楚南星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去,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极好的慌乱。

“西南角,每隔十五分钟,探照灯回旋会出现六秒的盲区。”我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目光盯着视网膜上刚刚测算出的轨迹空档,“这是唯一的换防间隙。”

“你进不去。”楚南星咬着牙,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战术手表,“距离引爆还有不到十分钟。雷管阵的封锁是死局,你连门都碰不到就会被炸成碎片。”

“那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只需要决定,是跟我进去,还是在这里对我开枪。”

楚南星没有说话。她慢慢抬起右手,那把大口径手枪的枪口,在黑暗中精准地抵住了我的额头。

金属枪管的冰冷触感顺着皮肤传来。

“我说过,越过底线,我会开枪。”楚南星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不仅是在捍卫军规,更是她在面临未知深渊时,本能的最后防线。

“你真的以为,你坚守的这些军规,是在保护真相吗?”我迎着枪口,没有丝毫躲闪。

【第二阶序列:

三维弹道辅助线开启。】

淡蓝色的虚拟线条瞬间贯穿了她的枪管,连接着她的手腕骨骼肌。我看到了她发力点的每一次细微颤抖。

“为什么是一年前的旧案,现在突然下达最高封锁令?”我低声逼问,声音像钉子一样凿进她的耳膜,“为什么负责后勤走私的霍燃,要在今晚匆忙销毁单据?为什么深渊要提前填埋一个早就被废弃的地下三层?”

楚南星的瞳孔微微收缩,持枪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因为那些内鬼慌了。他们害怕我查出,当年的现场根本没有遭受过外敌重火力袭击!”我向前逼近半寸,额头顶着枪管,“你所谓的清道夫底线,只是内鬼用来毁尸灭迹的遮羞布!”

在逻辑防线被撕裂的瞬间,我动了。

视网膜上,蓝色辅助线精准标出了她手腕的发力死角。

第一招,左手手背猛地向外格挡,精准磕在她的枪管侧面,破坏了射击基线。

第二招,右手如同铁钳般探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关节,猛地向内翻折。

第三招,借着她关节受限的瞬间,身体欺进,左肩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喀。”

手枪脱手而出,被我稳稳接在左手里。

楚南星被撞得后背重重砸在混凝土柱上。她咬着牙,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备用毒刃。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刀柄时,却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停在了那里。

因为她无法反驳我的推断。她的信仰在这一刻产生了致命的裂痕。

“现在,你彻底越界了。”我把手枪插回腰间,冷漠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跟上。”

六秒钟的探照盲区到了。

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掩体,直奔封锁门。楚南星在原地僵了一秒,最终松开了刀柄,咬紧牙关跟了上来。

越过被强行破拆的封锁门,我们进入了地下二层的废墟。

这里曾经是地下兵营,现在只剩下一地碎石和扭曲的钢筋。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摇摇欲坠,滴着浑浊的水珠。

【红外高亮探测开启。】

在常人眼中漆黑一片的死地,在我的视网膜上却布满了密集的红色细线。那是雷枭布置的隐蔽绊发雷,连着微型的震动传感器。

“踩我的脚印,不要多出半寸。”

我在前面快速穿梭,步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在废墟中跳跃、滑动。连续避开了三处被瓦砾掩盖的致命引信。

楚南星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她作为清道夫的战术素养在此刻展现无遗,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我的脚印上。在寂静的黑暗中,只有我们两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在交错。渐渐地,她的呼吸频率开始与我同频,完成了一种从敌对到生死相托的短暂默契。

就在我们向地下三层逼近的同时。

地表外围。霍燃终于看着最后一点纸灰被雨水冲刷干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提起脚边那个装满了暗曜币不记名储值卡的黑色帆布包,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防务大学方向。

“去死吧,都去死吧。”他神经质地嘟囔着,连夜消失在通往黑市的另一条小道上,彻底逃离了这颗即将引爆的地雷。

而在另一边,雷枭拍了拍外骨骼的控制面板,满脸惬意地看着主控台上的起爆指示灯全部亮起。他用带着机油泥垢的指甲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啐了一口唾沫。

地下二层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气密门,通往最核心的地下三层。

我刚一脚踏进门槛。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在空旷的地下猛然炸响。这不是绊发雷,而是连接着重力感应板的最后一道起爆引信。

“哈哈哈哈!两只不知死活的老鼠!”

暗频通讯器里,爆发出雷枭极其嚣张的狞笑,“去给这地下陪葬吧!”

“轰!”

第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地下深处响起,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头顶的混凝土成块地往下掉砸。

“左前,三点钟方向!”

我没有回头,一把攥住楚南星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向蓝图上标记出的一处坚固的承重墙死角。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夹杂着碎石和钢筋残片,像暴雨一样擦着我们的身体席卷而过。烟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借着爆炸产生的微弱火光,我猛地捕捉到了前方通道尽头的一丝异样。

那是雷枭布设在外闸门处的一台监控终端。在纷飞的烟尘中,那台终端的供电线路上,闪烁着与雷枭外骨骼同源的、微弱的蓝色漏电火花。

“在这里等我!”

我松开楚南星的手,在第二波爆炸来临前,贴着墙根如鬼魅般向前滑行。

视网膜上,蓝色的漏电轨迹被系统强行放大,变成了一条指引死穴的高亮通道。

我冲到那台监控终端前,拔出腰间的备用军刺,对准闪烁着蓝色火花的护罩缝隙,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火花四溅,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终端的控制面板。

我握住裸露的电缆,用力一扯,然后将两根主控线生生搭接在一起。

“刺啦——”

整个地下三层的外闸门防御系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短路悲鸣。原本准备向内合拢的安全隔离门,在电源反接的瞬间,轰然向外锁死。

沉重的钢门狠狠砸在门框上,将外围通道彻底切断。

雷枭被死死锁在了物理隔离带外。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轰隆隆——”

身后,剧烈的爆炸还在继续,但所有的致命碎片都被那堵死角承重墙挡在了外面。退路已经被坍塌的碎石彻底阻断。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声音。

浓重的烟尘慢慢散去。

我转过身,和楚南星一起看向地下三层真正的核心区域。

那里没有灰尘的味道,反而有一股刺鼻的、已经干涸了很久的血腥气,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最深重的诡计,终于要在这片法外死地向我们揭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