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霜停在冰狱的入口。

她没有回头。主峰那边传来石块坍塌的闷响。那是她劈塌主殿的余波。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玉盒。

玉盒里装着念念的金丹。

她抬脚跨进冰狱。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风雪吹打着她青色的衣摆。

她继续往前走。

戒律堂外的广场上。

牧苍生的身影在半空重新浮现。他理了理太极八卦袍的袖口。白玉拂尘搭在左臂弯里。

下方是爬行的萧慕白。再远一点,是瘫在白玉阶上的柳扶风。

柳扶风满脸是血。她的衣服破成了一绺一绺。

她仰起头,看着牧苍生。

“师尊。”柳扶风发出嘶哑的声音,“救我。我好疼。”

牧苍生没有看她。

他从怀里取出一面暗红色的阵盘。阵盘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欺天阵盘。

“你已经没有价值了。”牧苍生开口。声音很平稳。

柳扶风愣住。她的手在石板上抓出几道血印。指甲翻卷。

“什么。”

牧苍生咬破右手的食指。一滴精血滴在阵盘上。

阵盘亮起猩红的光。光芒照亮了牧苍生鹤发童颜的脸。

“你只不过是为师养的一个鼎炉。”牧苍生看着她,眼神极度冰冷,“用来承载那些从别人身上剥来的气运。”

柳扶风睁大眼睛。眼珠子上满是红血丝。

“我是天命之女。”她拼命摇头,“你说过,我是全宗的希望。我是这世间的气运之子。”

“那是骗你的。”牧苍生转动阵盘,“不这么说,怎么让全宗心甘情愿地把资源喂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拂尘扫过衣摆。

“然后再由你,转交给我。”

牧苍生抬起脚。踢在柳扶风的肩膀上。

柳扶风滚下台阶。滚进阵盘散发的红光中心。

地面的青石板裂开。钻出七八条血红色的光带。

光带如同活物,缠住柳扶风的手脚。把她拉成大字型钉在地上。

“不——”柳扶风惨叫出声。声音撕裂了夜空。

光带刺破她残破的法衣。扎进她的皮肤。

她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三息。她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她还没死。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这是无尽的折磨。生机被一点点抽走,痛觉却被放大。她在地上抽搐。

萧慕白趴在不远处。

他看着这一幕。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断裂的膝盖泡在血水里。

他看着那个被抽干的干尸。那是他用本命剑去讨好的师妹。

“师尊。”萧慕白从喉咙里挤出字,“你在干什么。”

“开启阵法。”牧苍生双手结印。

凌霄宗地动山摇。

主峰、剑峰、丹峰。十二座山峰同时喷出红色的光柱。

光柱直冲云霄。在半空交汇。

方圆百里的灵气化作粘稠的血雾。

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外门弟子沾到血雾。

最前面的一个剑修举起剑想要抵挡。

血雾穿过剑身。落在他的脸上。

他惨叫着倒地。双手在脸上狂抓。指甲在脸上抓出血痕。

皮肤消融。眼球融化。骨血化作精纯的能量,顺着地下的阵纹涌向主峰。

一个女弟子吓得瘫坐在地。

她双手捂住脸。血雾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烂掉。露出里面的白骨。

另外几个弟子转身就跑。他们扔掉手里的剑,连滚带爬。

地面的青石板钻出血色光带。缠住他们的脚踝。

把他们拖进血雾深处。

惨叫声连成一片。

“全宗……”萧慕白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沾了一滴血雾。皮肉开始溃烂。露出白骨。

他引以为傲的大义。他拼死维护的宗门。

全是假的。

“这是吃人的磨盘。”萧慕白发出凄厉的惨笑。

他为了这个谎言,挑断了念念的手筋。他看着念念痛哭。

他活成了一个笑话。

牧苍生没有理会萧慕白。他看着后山的方向。

他把阵盘抛向半空。

“接下来,轮到那个逆徒了。”

谢无霜站在冰棺前。

血雾弥漫进冰狱。白色的雪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脚下的冰层裂开。

十几条水桶粗的黑色锁链钻出来。带着极重的阴寒之气。

锁链毒蛇一般扑向谢无霜。

谢无霜拔出青霜剑。

挥斩。

剑刃砍在第一条锁链上。火星四溅。

没有断。剑身被弹开。虎口发麻。

锁链顺势缠向她的手腕。

谢无霜手腕一转。剑柄挡住锁链。左手捏诀。

一道剑气劈向第二条锁链。

剑气泥牛入海。

第二条锁链从背后袭来。抽在她的后背上。

谢无霜往前踉跄了一步。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她咽下血沫。

锁链上附着极强的压制力。化神初期的灵力在锁链面前运转极其滞涩。

这是伪天道的高维法则。不是人间的力量。

三条锁链缠住谢无霜的脚踝。往后拉扯。

谢无霜单膝跪地。青霜剑插进冰层,稳住身形。

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

把她牢牢锁在中间。一圈一圈绞紧。

护体罡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罡气裂开一道缝。

锁链的阴寒之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冻结了她的衣服。

“逆徒。”牧苍生的传音在冰狱里回荡,“你以为拿回金丹就赢了。”

声音带着高位者的傲慢与狂热。在冰壁间来回碰撞。

“在这欺天大阵里,你不过是本座破境的极品养料。”

谢无霜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争扎。任由锁链勒紧。

她的识海里,传来一阵悸动。

很微弱。但非常熟悉。

是念念的残魂。

那缕封存在光点里的残魂在发抖。

残魂撞击着光点的边缘。

她在恐惧脚下的这片冰层。这片曾让她魂飞魄散的土地。

但即使恐惧到了极点。

残魂依然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力量。

这股力量顺着谢无霜的经脉游走。试图包裹住谢无霜的神识。

她在保护她。

小时候遇到危险,小小的念念总是张开双臂挡在师姐前面。闭着眼睛发抖,也不肯退后半步。

谢无霜低下头。

看着插在冰层里的青霜剑。

剑柄上的红穗子被血雾染得更深。

“师姐在这。”谢无霜轻声开口。

她拔出剑。

不管缠在身上的锁链。不管勒进皮肉的冰冷。

剑刃上亮起细碎的雷芒。斩果剑心运转。

“原来这满山的仙风道骨,不过是吃人的血肉磨盘。”谢无霜双手握剑。

剑尖朝下。

刺。

剑刃没入冰层。雷芒顺着剑身灌入地下。

咔嚓。

极寒坚冰碎裂。网状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冰层往下塌陷。

谢无霜落了下去。

锁链跟着她一起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

冰层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谢无霜落在地上。脚下是黏腻的暗红色阵纹。

她的前面,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

那是大阵的核心阵眼。

石柱上钉着七根长长的黑钉。锁魂钉。

钉子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

石柱下方是一个祭坛。

祭坛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纯白光芒。

那是极品纯净灵根的本源。

是念念的灵根。

每一条纹路,都是念念被活活抽离的血肉铺成的。

谢无霜看着那些纹路。

她看透了真相。

不是柳扶风需要灵根。是这个阵法需要。

是牧苍生需要。

清醒作恶。

把念念扒皮抽骨,只是为了给这个破阵当动力源。

谢无霜怒极反笑。

她笑出声。声音很低。在空旷的地宫里回响。

缠在身上的锁链被震开寸许。

她的眼底,雷霆法则疯狂涌动。杀意凝为实质,把周围的血雾切得粉碎。

地宫上方。

阵光交织。十二道光柱汇聚在一起。

高维的力量被大阵接引下来。

形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

手掌完全由法则纹路构成。带着不可违逆的抹杀威压。

对准了极寒冰狱。

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