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霜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提着油纸包,迈上最后三级石阶。
凌霄宗的山门立在云雾里。守门的两名外门弟子站得笔直。
谢无霜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很脆,里面的山楂极酸。
她走过去。左边的弟子往后退了一步。右边的弟子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大师姐。”左边的弟子喊。声音发干。
谢无霜停下脚步。她把吃剩的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吃吗。凡界带的。”
两个弟子疯狂摇头。
谢无霜收回手。
“念念在主峰吗。”她问。
右边的弟子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问你们话。”
“在……在后山。”左边的弟子结结巴巴。
“后山是禁地。她在那干什么。”
没人回答。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
谢无霜不再问。她跨过山门。
红枫落了一地。扫地执事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
谢无霜经过他身边。
扫地执事停下动作,弯腰行礼。扫帚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师姐。”
谢无霜没停步。
巡逻的三个剑修迎面走来。他们原本在聊天。看见谢无霜,三人立刻闭嘴,齐刷刷往路边退开。
谢无霜拦住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念念呢。”
剑修的喉结滚了滚。
“大师姐,你去问萧师兄吧。他在主殿。”
谢无霜松开手。她走向主殿。
她走得很稳。她这次下山去了一趟凡界,历练突破了化神初期。她手里这盒桃花糕,是跟卖糕的老伯讲了半天价才买到的。老伯说她穿得这么好还讲价。
其实她带了金锭。但念念说过,用灵石换金子再去买,就没有那股烟火气。
谢无霜不懂烟火气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凌霄主殿的门虚掩着。
谢无霜推开门。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萧慕白坐在左侧的紫檀木椅上。他穿着元婴期弟子特有的白袍。手里拿着一块丝帕,正在擦一把剑。
剑柄上镶着七颗红玛瑙。那是柳扶风的佩剑。
“大师姐。”萧慕白站起身。
谢无霜走近。她看了看他手里的剑。
“你的本命剑呢。”
“卖了。”萧慕白把丝帕叠好,塞进袖子里。
“卖了。”
“嗯。”萧慕白说,“扶风师妹说她的剑缺个剑鞘。我的本命剑熔了,正好能做。”
“你把本命剑熔了,给她做剑鞘。”
“是。”萧慕白抬起下巴,“她值得。”
谢无霜看着他。
三年。整整三年。她不在宗门的日子里,萧慕白脑子里装的东西全换了。
“念念在哪。”谢无霜问。
萧慕白去拿桌上的茶壶。手握住壶柄。提起。
茶水流出来,落进瓷杯。杯底有三片茶叶。
他放下壶,把杯子推过来。
“你历练这三个月,宗里出了些事。”
“念念在哪。”
萧慕白收回手。指腹摩挲着杯沿。
“死了。”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有飞鸟掠过。
谢无霜看着他。
他也看着谢无霜。
“怎么死的。”谢无霜问。她的手平稳地提着油纸包。
“谋害同门,按律处决。”
“谋害谁。”
“扶风师妹。”萧慕白站直了,“上个月,扶风师妹筑基。念念在她的聚灵丹里下了毒。”
“下什么毒。”
“蚀骨散。”
“她哪来的灵石买。”
“她偷的。”
“偷谁的。”
“我的。”萧慕白说。
“你有灵石吗。你连剑都卖了。”
萧慕白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秒。
“她偷的是宗门库房的。”他修正。
谢无霜点点头:“去库房偷灵石,买蚀骨散,毒一个筑基期的柳扶风。”
她停顿了一下。
“念念是纯灵根。她连聚灵草长什么样都不认得。”
“她认得。”萧慕白皱眉,“我们在她的床底搜到了剩下的半包蚀骨散。铁证如山。”
“谁搜的。”
“我。”
谢无霜看着这个二师弟。五年前,萧慕白被仇家追杀。是念念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念念的脚底磨出鲜血,三个月下不了地。
“你搜的。”
“不仅如此。”萧慕白的声音拔高,“扶风师妹念在同门之情,本想替她隐瞒。但她变本加厉,企图毁坏宗门大阵,引外敌入宗。”
谢无霜往前走了一步。
萧慕白没有退。
“她一个刚结丹的人,怎么毁宗门大阵。”
“她用纯灵根的本源去污浊阵眼。”萧慕白咬牙切齿,眼里燃起狂热,“要不是师尊及时发现,整个凌霄宗都会被她害死。”
“所以。”
“所以师尊亲自动手,废了她的修为,抽了她的灵根。”萧慕白深吸一口气,“大师姐,你历来最重大局。扶风师妹是天命所归,她的气运关乎我们全宗的未来。念念这么做,死不足惜。”
谢无霜低头。
油纸包的麻绳在指尖勒出一道白印。
“她被抽灵根的时候,哭了没有。”谢无霜问。
萧慕白愣了一下。
“她当然会哭。那是她咎由自取。”
“你按着她的手了么。”
萧慕白脸色变了变。他往后退了半步。
油纸包掉在地上。
麻绳散开。粉白色的桃花糕滚落出来,沾了地面的灰尘。有两块碎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甜馅。
“天命所归。”谢无霜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你没看到吗,自从扶风师妹来了,宗门的灵气都浓郁了三分。”萧慕白挺起胸膛,“现在宗内所有人都敬重她,爱戴她。上周后山的灵鹤走失,是扶风师妹亲自找回来的。”
“灵鹤是她自己拔毛打伤的。”
“那也是她救的。”萧慕白毫不退缩,“任何阻挡她的人,都是凌霄宗的罪人。”
谢无霜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的桃花糕。
她抬脚,踩在最大的一块上。
糕点碎成了泥。
“桃花糕碎了,你们的命也该碎了。”
萧慕白皱起眉:“大师姐,你还没认清局势吗。你现在虽然是元婴巅峰,但师尊已经突破化神后期。你如果执迷不悟,我也保不住你。”
“跪下。”谢无霜说。
萧慕白没动。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金色的盾牌。那是柳扶风给他的。
“这是扶风师妹赐我的天命法宝。”萧慕白举起盾牌,“你伤不了我。”
谢无霜没有拔剑。
化神初期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下。
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任何光影变化。只是空气变得极其沉重。
萧慕白手里的金色盾牌发出一声哀鸣。裂开一条缝。然后碎成粉末。
他的双膝发出脆响。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开三道缝。
“你……”萧慕白的脸涨得通红。他试图站起来。
威压再次加重。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肘弯折。胸口贴着地面。
骨头被碾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像扛着一座山。
“你不是……元婴……”萧慕白从牙缝里挤出字。
谢无霜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脚,踩在他的右手上。就是那只刚才去拿茶杯的手。
用力。
骨指一寸寸断裂。
萧慕白惨叫出声。声音大得震落了屋梁上的灰。
“她疼吗。”谢无霜问。
萧慕白张大嘴,口水流在青石板上。
“她当时有多疼。”谢无霜脚下转了半圈。
“啊——”萧慕白浑身抽搐。
谢无霜收回脚。
她闭上眼。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但在血腥味之下,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灵气波洞。
那是念念的金丹气息。金丹不在柳扶风身上。不在主殿。
在后山。
谢无霜睁开眼。她拔出青霜剑。
剑刃擦过剑鞘,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到大殿门前。
回身,平挥。
一道剑气掠过半空。
主殿正上方的“凌霄”牌匾被一分为二。连带着半个屋顶一起塌落下来。
尘土飞扬。碎木砸在地上。
谢无霜把剑插回鞘里。
她无视地上翻滚的萧慕白,跨过高门槛,朝着后山禁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