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的温区刻痕,再往外推半里。”
楚南星收回仰望冲天光柱的视线,垂下眼眸,声音里没有起伏。那道刚刚向她揭开这个世界底牌的图腾根须,此刻已安静地收缩回泥土里。
赫连烬站在她身后半步,暗红色的瞳孔映着头顶那片被金光撕裂的暴风雪。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喉结滚了一下,低头领命。
指令下达的半个时辰后,金色光罩边缘。
十几头瘦骨嶙峋的裂骨狼残党正跪在坚硬的岩石上。他们面前,堆着三头刚刚从冰原上拖回来的低阶冻兽尸体。尸体上布满撕咬的痕迹,显然为了这几头猎物,他们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杀。
打头的狼人缺失了半个左耳,伤口处的血肉已经被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壳。他战战兢兢地将五枚灰暗的晶核捧在手心,高高举起。
赫连烬踩着满地冰渣走过去。他甚至没用正眼看这些曾经的同族,指尖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些晶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下品都不如的东西。”赫连烬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主人的原话:温区刻痕外推半里。今天的晶核只够你们在老位置多待半柱香。想要往前挪,拿高阶的来换。”
残党们猛地抬起头,缺失左耳的狼人嘴唇都在发抖:“烬……赫连大人,风雪越来越大了,高阶冻兽都退到了裂谷边缘。再往外走,我们的腿会直接冻断的。”
“那是你们的事。”赫连烬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冻兽尸体,连带着把那狼人踹得往后滚了两圈。他转过身,留给他们一个宽阔的背影,“交不出足够的晶核,就滚回风雪里去。”
寒风顺着光罩边缘倒灌进来,狼人们打了个哆嗦。为了生存,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地上的碎肉和晶核重新归拢,然后互相搀扶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再次一头扎进足以致命的极夜风暴中。
楚南星站在内环的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幕。她清楚地知道,所谓的仁慈在这里一文不值。只有剥削,只有将一切可用资源攥在手里,她才能在这场针对整个大陆的法则清洗中建立起不破的城池。
时间在这种冰冷而严苛的秩序中流转。
三十个日夜的交替过去,外面的暴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而曜金城内的图腾树,已经拔高到了百米,树冠上的金光犹如实质,将方圆一公里的地界烘烤得暖意融融。
内环边缘,一套由巨兽肋骨打磨而成的桌椅前。
祈白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雪白狐裘,正慢条斯理地将几片烘干的兽血草丢进石钵里,注入刚融化的雪水。石钵下压着一小块楚南星赏赐的边角料热能石,水很快沸腾,升腾起带着腥甜味的热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表面,视线却穿过热气,落在三十步外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跪着五个被赫连烬刚从难民营里拖出来的生面孔。这五个人穿着厚厚的破皮袄,眼神闪烁,身上散发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属于渊蛇部落的阴冷土腥味。
祈白玖抿了一口茶水,将一个用干草包裹的小盒子扔在桌面上。盒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核桃大小、散发着浓郁红光的中品热能石。
这光芒一出,跪着的五个人呼吸同时粗重了一瞬。在过去的三十天里,外面已经冷到了连石头都会自己裂开的地步,这种品级的热能石,不仅能保命,甚至能让他们体内枯竭的兽核重新跳动。
“这三十天里,你们混在打工的难民里,每天往城外扔刻着记号的骨片。”祈白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主人的意思是,不想让你们死得太痛快。”
他指了指桌上的盲盒:“这里面,有一块中品热能石。你们五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能站着走过来,它就是谁的。”
五个人面面相觑,没有动弹。
“忘了说规则。”祈白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的幻灵心眼幽光流转,“我只要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如果半柱香后,你们五个都还活着,那我就把你们的皮剥下来,挂在光罩外面吹风。”
连坐,加唯一的生路。
短暂的死寂后,最左边那个身材最矮小的暗哨突然动了。他没有扑向热能石,而是反手从袖管里抽出一根磨尖的兽骨,狠狠扎进了身旁同伴的脖子里。
鲜血喷溅的瞬间,空地变成了修罗场。为了那一块能活命的石头,这些曾经同生共死的渊蛇斥候,像真正的毒蛇一样互相撕咬。骨刺入肉的闷响、濒死前的抽搐、为了防备偷袭而满地打滚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祈白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端着茶杯,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这出好戏。直到场上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肠子都流出一截的暗哨,艰难地朝着桌子爬来。
“我……我赢了。”暗哨的手指沾着血,试图去碰那个盒子。
祈白玖站起身,靴尖轻轻踩在对方的手背上,稍稍用力。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暗哨发出一声惨叫。
“你赢了,但我改主意了。”祈白玖低头看着他,笑容不减,“弄脏了主人的地盘,你还是去外面凉快吧。”
他打了个响指,旁边守卫的两个狼人上前,拖着还在哀嚎的暗哨,直接扔向了光罩外的暴风雪。几秒钟内,惨叫声便被风雪吞没。
祈白玖收起热能石,转身对着一直站在图腾树下冷眼旁观的楚南星行了个礼,以此展示他作为内务管家兵不血刃的手腕。
楚南星没理会他的作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越过祈白玖的肩膀,投向了曜金城正上方的天空。
百米高空的风雪,突然变了颜色。
原本灰白的暴风眼,此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幽蓝色。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冰层撕裂声,数以百计、体型庞大的高阶冻兽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从云层中挤压出来,发出狂乱的嘶吼。
但在下一秒,这些足以瞬间撕碎一支百人部落的怪物,齐齐顿在了半空。
“大悲封雪咒。”
一个冷得像从万年冰川下渗出来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出。
漫天的白羽如利刃般穿透风雪。每一根羽毛接触到冻兽的身体,那些庞大的躯体便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寸寸龟裂。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上百头高阶冻兽在半空中化作漫天散落的冰晶,连一滴血都没能流下来。
冰晶雨中,翎光寒悬浮在半空。他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祭司长袍,背后展开的巨大羽翼散发着属于半步曜日境的恐怖威压。
这股威压没有丝毫收敛,直直地朝着下方的曜金城碾压下来。
“嗡——!”
金色的图腾光罩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光罩边缘,那些刚刚交完供品、正缩在一起取暖的难民们,承受不住这股跨阶的重压,纷纷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成片地倒伏在冰面上。
赫连烬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狼吼。他大步走到光罩最外侧,手掌猛地攥紧一块被风刮过来的冻兽骨头。“咔嚓”一声,坚硬的骨头在他掌心被捏成了齑粉。他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高空那个白色的身影,身体因极度的警惕和攻击欲而紧绷到了极限。
祈白玖则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借助图腾树的阴影挡住大部分威压。他眯起狭长的眼睛,视线在天空的翎光寒和不远处的楚南星之间来回游移。
翎光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城。他动用了风雪折光阵,将自己的声音扩充到每个人的耳边:
“地上的蝼蚁。把这棵树的阵眼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赐予你们霜翼王庭的庇护。”
他的声音充满神明般的傲慢。在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在楚南星的系统面板上,属于这只禽类的状态栏却在疯狂闪烁红光。
表面之下,那华丽的羽翼内部,正渗出细密的血珠。翎光寒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被冰刀刮过的剧痛。他之所以用最耗费魔力的大悲封雪咒秒杀冻兽,之所以一上来就用威压碾压,全都是为了掩饰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内里。
夜间极寒反噬。他的护体罡气已经在暴风雪中被消磨殆尽,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急需一口热气续命。他在赌,赌这个新冒出来的势力会被高阶战力吓退。
“庇护?”
楚南星冷笑了一声。她甚至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让赫连烬升空迎敌。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通过意识连接了图腾树的系统界面。她的目光穿透风雪,精准地锁定了翎光寒所在的空域。
“把羽毛收起来。”楚南星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图腾根须的共振,清晰地传入翎光寒的脑海,“在这个领地,太阳只有我一个。”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楚南星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指令确认:局部热能供给切断。”
原本笼罩在曜金城上方、为翎光寒提供了一丝无形缓冲的上升热气流,在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失去热源包裹的瞬间,极夜的绝对零度法则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撕咬向翎光寒的身体。
“呃——!”
翎光寒引以为傲的半步曜日境威压,在法则的绝对碾压下,像气泡一样轰然碎裂。他那张高冷的脸瞬间扭曲,额头的青筋暴起。
极寒反噬彻底引爆。他背后的神洁羽毛开始大面积剥落,每一根羽毛的脱离都带起一蓬细小的血雾。那些血雾还没离开皮肤,就被冻成了红色的冰渣,黏附在他的伤口上。
他再也维持不住滞空的形态。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高高在上的神明像一块破布袋般重重砸在了曜金城外围坚硬的冰面上。冰层被砸出一个浅坑,飞溅的冰屑划破了他的侧脸。
翎光寒试图站起来,但双腿的关节已经被极寒冻结。他的手指在冰面上抓拉出五道血痕,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痛,那种深入骨髓、要把灵魂都撕裂的痛楚,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光罩之内,那团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金色光晕就在十步之外。
翎光寒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长发沾满了冰雪和泥污。他死死盯着光晕中心那个依然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的雌性。残存的高傲让他的脊背僵直了几秒,但在下一波更猛烈的寒流刮过骨缝时,这最后的一丝骨气也随之崩塌。
他低下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双肘撑在地上,膝盖拖拉着身体。每往前挪动一寸,身下便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跌落神坛的旧神,用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向着王座爬行,卑微地乞求着能保住性命的一寸温度。
而此时的防线内,赫连烬喉咙里的呼噜声已经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狂躁咆哮。属于狂犬的护食本能,正随着那个白毛雄性的靠近,彻底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