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星垂着眼,看着冰面上那滩暗红色的冰渣。那是巴蝰的血。她抬起脚,靴尖抵住巴蝰已经冻得僵硬的断臂,像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般,将其扫入几步外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

“渊蛇部落的活路,到此为止了。”她轻声说道,嗓音被洞穴里呼啸的风雪声撕扯得有些破碎,但语调里没有起伏。

几步之外,赫连烬正蹲在巴蝰残破的尸体旁。他高大的身躯完全违背了人类的骨骼结构,像一头真正的野兽般蜷缩着。那双沾满半凝固血液的手,正以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熟练度,在巴蝰的皮毛和口袋里翻找。他扯出一个干瘪的皮囊,用尖锐的指甲划开,里面滚落出几块冻得梆硬的肉干。

赫连烬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楚南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没有立刻把肉干塞进嘴里,而是膝盖跪地,一点点蹭过满是碎冰的地面,将那几块沾着血污的干肉捧到楚南星面前。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他在等,等一个许可。这是一种试探——试探眼前这个掌握着他生死与温度的雌性,会不会像以前那些头狼一样,把残羹冷炙留给他,或者干脆一脚把他踢开。

楚南星没有接那块肉。她只是垂下视线,看着赫连烬指甲缝里还没化开的同族冻血。这头野兽此刻眼底透着麻木,却又对那微弱的温度充满沉醉。

“留着你自己吃。你现在需要体力。”楚南星将目光转向一旁堆积的几头高阶狼卫尸体。她弯下腰,双手捧起那枚粗糙的树种。没有犹豫,她将树种按在狼卫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上。

残存的高阶鲜血顺着树种的纹路渗入。暗淡的表面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周围原本只有三米半径的微光,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地面的坚冰发出刺耳的皲裂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往外推开。

“吃饱之后,把这些尸体拖到边缘去。”楚南星转过身,走向岩洞深处稍显干燥的地方,留给赫连烬一个冷漠的背影,“接下来,我们要占领更多的地方。”

赫连烬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块冻肉塞进嘴里,连带着冰渣一起咬得嘎吱作响。

……

十日后。

风雪依旧在起源冰窟的上方肆虐,但深渊底部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狭小的避风岩洞,如今被一个半径足有一公里的巨大金色半球体笼罩。光罩之内,没有春天,只有被彻底烤干的岩石和一片连冰渣都找不到的赤地。温度维持在恰好能让血液正常流动的程度。

光罩之外,是连绵不绝的暴风雪,以及密密麻麻、如同蛆虫般聚拢在光晕边缘的流浪兽群。

他们骨瘦如柴,身上裹着残破的皮毛,有的甚至连皮毛都和冻烂的血肉粘结在了一起。数以千计的难民挤在这个巨大的金色火炉外围,谁也不敢往里踏出一步,因为光罩边缘,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几十具试图越界的干尸。

难民堆里,一个裹着灰白破布的干瘪雄兽正缩在两头死去的同伴尸体中间,借着尸体挡风。他是渊蛇部落派出的另一名探子。巴蝰死后,渊蛇部落的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他被逼着出来寻找热源,却意外发现了这个庞大的奇观。

探子的目光扫过光罩深处那个隐约的人影,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他凑近身旁几个正冻得瑟瑟发抖的裂骨狼群残党,压低了声音,用干哑的嗓子说道:“你们没发现吗?那层金光……比昨天暗了一点。”

几个狼族残党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探子咽了口唾沫,继续煽风点火:“那种凭空造出来的热量,不可能一直撑下去。等到热能枯竭,我们全都会冻死在外面。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冲进去……只要冲进去,把那个阵眼抢到手,至少能活下几个!”

在深陷饥饿和寒冷的折磨下,理智早已薄如蝉翼。这个关于“热能即将枯竭”的谎言,像瘟疫一样在狼群残党中迅速蔓延。

夜幕降临,冰原上的气温再次迎来断崖式下跌。

光罩外的风雪声变成了凄厉的呼啸,每一阵风刮过,都有几个流浪兽人无声无息地倒下,化作僵硬的冰雕。

压抑到顶点的恐慌终于在午夜爆发。

“冲进去!抢火!”

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声,几十头体型庞大、但瘦骨嶙峋的裂骨狼残党,双眼冒着绿光,失去理智般撞向了金色的光罩。他们的利爪撕扯着空气,满脑子只有对温暖的渴求。

光罩中心,楚南星坐在一块被削平的巨大岩石上。她手里正把玩着一颗灰暗的冻兽晶核,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她缓缓抬起眼皮。

金色的光幕并没有阻挡这些掠夺者,他们穿过了边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狂喜还没来得及在他们脸上蔓延,楚南星心念一动。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闪烁。

她看着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狼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下一秒,所有越过边界的掠夺者,突然感觉到一股比外面风雪更加刺骨的寒意从体内炸开。

楚南星直接通过系统,剥夺了这片区域对他们的抗寒豁免。

原本因为踏入温区而舒张的血管,在瞬间遭遇了超自然法则的极寒反噬。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双腿就僵硬在了半空,重重地砸在地上,摔成几块带着血丝的冰块。

“留几个活口,剩下的,清理掉。”楚南星轻描淡写地下达了指令。

话音刚落,一道银色的残影从她身侧的阴影中暴射而出。

赫连烬没有发出一声狼嚎。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发出骨骼错位的爆响,化作一头体长超过三米的燃血巨狼。暗红色的高温血气在他的皮毛上翻滚,所过之处,地面的冰霜直接化作蒸汽。

他冲入昔日的同族之中,没有丝毫怜悯。巨大的狼吻张开,一口咬碎了曾经的首领护卫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金色的光晕中,赫连烬一爪拍碎了另一头试图逃跑的狼人脊椎。

这场屠杀持续了不到半杯水的时间。

光罩边缘满地猩红,残肢断臂在高温下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仅存的十几个裂骨狼残党跪在血泊中,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看一眼那头银色巨狼的勇气都没有。

赫连烬化回人形,随手甩掉指尖的碎肉。他转过头,看着楚南星,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透着一种邀功般的狂热。他用这场屠杀,彻底斩断了与旧日部族的最后一点羁绊,向楚南星证明了他作为一把刀的纯粹。

楚南星站起身,手里那颗晶核在指间转了两圈。她迈过地上的血泊,走到那些吓破胆的残党面前。

“现在,脑子清醒了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温区内回荡,带着不可违逆的神明姿态。

几个狼人不停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岩石上,磕得头破血流。

“想要我的温度,就拿你们的命来烧。”楚南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从今天起,这里实行温区阶梯定价制。距离中心越近,需要的晶核和猎物就越多。交不出东西的,就滚到外面去冻死。”

她踢了踢脚边的一块残肉:“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兽核,还有外围冻死的猎物。然后在最外圈的红线上待着,明天的这个时候,我需要看到新猎杀的冻兽。做不到,你们就会和地上的这些东西一样。”

残党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为了能在边缘烤上一口火保住性命,他们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贴身藏匿的晶核,甚至连同伴尸体上的兽皮都扒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堆在楚南星指定的区域,随后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光罩最边缘的一道浅浅的刻痕外。

楚南星没有浪费一滴血,她成功用零成本确立了绝对的阶级剥削秩序。这十几个劳动力,将会成为她扩张防线的第一批免费耗材。

这场暴动平息后,外围的流浪兽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但在数百米外的人群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杂乱的缝隙,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祈白玖紧了紧身上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破披风,他的体表覆盖着一层微不可察的狐族幻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濒死的、毫无威胁的杂血兽人。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楚南星身上,而是落在了距离光罩边缘不远处的一个低洼水坑旁。那是温区内冰雪融化后形成的唯一水源,也是外围这些劳工和流浪兽赖以生存的补给点。

就在祈白玖的“幻灵心眼”视界中,水坑边的一个瘦小身影,正散发着浑浊、代表着死意和恶毒的灰色情绪光芒。

那是另一个渊蛇部落的内鬼。刚才那场暴乱只是掩护,这个内鬼真正的目的,是趁乱在水源里投下渊蛇特制的寒毒。这种毒不会让人立刻死去,只会慢慢冻结血液,让人失去战斗力。

祈白玖早就发现了这个人,但他没有提前出声。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自己的出场利益最大化的契机。如果只是指认,那个高高在上的雌性顶多赏他一口残羹;他要的,是无可替代的位置。

内鬼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从怀里摸出一个骨管,拔掉塞子,正要将里面幽蓝色的毒液倾倒入水坑。

“就是现在。”

祈白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原本瑟缩的身躯瞬间爆发出一股不属于流浪兽的速度,整个人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接越过几个呆滞的难民,一把捏住了内鬼的手腕。

骨管在半空中翻转,几滴毒液落在地面的岩石上,瞬间将那块石头冻成了粉末。

内鬼大惊失色,张嘴就要呼救。祈白玖毫不客气地一个膝撞顶在对方腹部,直接让那声呼喊变成了痛苦的干呕。他顺势将内鬼狠狠按在地上,反剪双手,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与当前环境格格不入的讲究笑容。

他没有理会身下内鬼的挣扎,而是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对上了楚南星的视线。

“尊贵的御主,请允许我为您献上这份微不足道的见面礼。”祈白玖的声音清朗,甚至带着一丝咏叹调的味道,“一只试图弄脏您水源的臭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楚南星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正要走过去查看,一道狂暴的劲风突然从她身边刮过。

“吼——!”

赫连烬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狂怒咆哮。

这声咆哮不是针对那个内鬼,而是针对祈白玖。在赫连烬的领地直觉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狐骚味的雄性,正在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方式,试图分走楚南星的目光。

狂犬的护食本能被触发。

赫连烬根本不管那个内鬼是不是在投毒,他化作一道带着残影的银色闪电,五指成爪,裹挟着高温,直接撕裂空气,朝着祈白玖的脑袋狠狠抓了下去。

“离她的视线远点,杂碎!”

赫连烬的獠牙已经亮出,他誓要将这个敢于争宠的家伙当场撕成肉酱。

祈白玖掐着内鬼脖子的手猛地收紧,他没有躲避,而是抬起头,看着扑空而下的狂犬,嘴角那抹微笑反而更深了。